徐虎半蹲在洼地的草丛里,血腥气和喊杀声一股脑往耳朵里钻。
前方,李飞和张汉刀光纵横,气劲爆开,快刀李和陈列铁尺与砍刀碰撞出连串火花,更远处,熊文的吼声已经带上了痛楚,周通的身影在围攻中越来越滞涩,陈树像被围住的孤狼,沉默地挥刺,身上也见了红。
毫无悬念,这是必输的局,还好没急着冲出去。
继续留在这里,等前面那八个新丁死光,等快刀李倒下,等李飞被张汉斩杀或生擒……接下来,就轮到他们这些藏在后面的人了。
冲出去?
徐虎心里瞬间否定了这个选项。
冲出去干嘛?陪葬吗?
对面两个练骨境,刘四甚至还没动手。自己这点刚摸到武道门槛的微末本事,冲进去就是送菜,撑不过三个呼吸。
赵黑死了,快刀李看样子也快了。李飞自身难保。
十同吃同住的训练,确实有些情分。尤其是李飞,给了他们踏入武道的机会,这份传艺之恩,是实实在在的。
但恩情是恩情,送命是送命。
徐虎自问不是热血上头的愣头青。前世混帮派,他见多了大佬倒台,活下来的,永远是那些看得清形势,腿脚够快,心肠够硬的。
对李飞,他有感激。但这感激,不足以让他把刚刚踏入武道、拥影勤能补拙”这条通坦途的命,丢在这注定失败的泥潭里。
活着,才有将来。活着,变强了,以后若有机会,再谈报仇不迟。
现在,必须走!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徐虎脑中闪过。他猛地侧头,看向旁边眼神发直,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跟着他趴在这里的石龙,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
“石龙!看清楚了!败了!没希望的被别人做局了!冲进去就是死!”
“帮主那边自顾不暇!赵堂主已经没了!”
“听我的现在走!我们这些人不是他们的目标。”
石龙浑身一激灵,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眼神里的茫然迅速被一股“怎么会这样”的慌乱取代。他看看前方惨烈的战场,又看看徐虎异常冷静的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似乎脑子还在处理眼前这崩坏的局势。
“顾不上了!”徐虎不给他细想的时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决,“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的命是棚户区泥地里挣出来的,不是他李飞给的!才跟了他几?一个月几百文,玩什么命啊?!”
这话像一根撬棍,粗暴地撬开了石龙被混乱思绪堵住的脑子。
是啊,才十……不,从入帮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多点。之前是码头扛包的苦力,是烂泥沟等死的流民。是李飞给了机会,但这份机会,不足以来用必死无疑换!
石龙眼中的慌乱被一股更直接的本能取代——活下去的本能。他重重地、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但坚定的音节:“走!”
徐虎不再看他,踌躇一下,还是提醒一句当还李飞的情分了,以后要是实力强了他在为赵堂主报仇,毕竟他教他们很尽心用力,深吸一口气,朝着前方正被张汉刀光笼罩、苦苦支撑的李飞方向,嘶声大吼:
“帮主!事不可为!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属下先走一步!”
这吼声在混乱的战场上不算最响,但却异常清晰,尤其是“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几个字,像针一样,狠狠扎进正在搏命的李飞耳中,也扎进了周围一些还在死战的黑蛇帮众心里。
李飞正被张汉狂猛的刀势压得喘不过气,身上已添了两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心中惊怒焦急,已生退意,只是苦于被张汉死死缠住,找不到机会脱身。
徐虎这一吼,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事不可为……留着青山在……”李飞眼中精光爆闪。
陈列叛变,刘四压阵,对方人数实力远超己方!硬拼下去,必死无疑!
李飞能从一介流民爬到黑蛇帮主,练骨境,不是莽勇,是审时度势,是保住有用之身!只要我活着,凭借练骨境的实力和这些年积攒的人脉资源,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赵黑死了,快刀李看样子也悬了,这些普通帮众……死了也就死了,以后再招就是!
是哪个子……跑得倒是快!不过这话,喊得好!
电光石火间,李飞已下定决心。
“张汉!给我滚开!”
李飞猛地暴喝,体内气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骨骼发出轻微却密集噼啪声,皮肤隐隐泛起一层更明显的淡铜光泽,竟是动用了某种激发潜力的秘法!他不管不顾,对张汉劈向自己肩膀的一刀只做微微侧身避让,手中柳叶刀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以同归于尽的架势,直刺张汉心窝!
“嗯?想拼命?!”张汉没料到一直采取守势的李飞突然如此悍勇,那一刀若是刺实,自己不死也重伤。他狂态稍敛,鬼头刀不得不回撤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李飞借助对撞之力,身形向后急退,同时嘶声狂吼:
“黑蛇帮的弟兄!撤!!能走的都走!保住性命,来日再报此仇!!”
吼完,他看都不看战场,转身将速度提到极致,朝着与徐虎、石龙逃跑方向略偏的另一个缺口,疯狂遁去!那里是乱石滩更深处,地形复杂。
“李飞!你想跑?!”张汉挡开那一记狠刺,见李飞竟然后退疾走,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拦住他!”
“废物!他早想跑了!”一直冷眼旁观的刘四,在李飞爆发拼命、逼退张汉的瞬间,就已看出端倪,冷哼一声。但他自负身份,并未第一时间出手,只是淡淡对身边两名护卫道:“去,别让他真跑了,死活不论。另外,那边那个还在顽抗的,也尽快处理掉。”
他所指还在顽抗的,正是与陈列缠斗,状若疯虎的快刀李。
两名护卫应声而动。一人身形如电,朝着李飞逃跑方向追去。他虽只是练皮境中期,但养精蓄锐,状态完好,而李飞已受伤且刚爆发秘法,未必追不上。另一人则与同伴一起,毫不犹豫地扑向快刀李的战团。
张汉见刘四派人去追,自己也不再耽搁,狞笑一声:“李飞,你跑不了!”脚下一蹬,也追了上去,速度比那护卫更快一筹。
两位高手一前一后追出,主战场中心压力骤减。
而李飞那一声“撤”,以及他本人毫不犹豫转身逃命的举动,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击溃了黑蛇帮残余帮众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帮主……跑了?”
“李爷他……丢下我们了?!”
“操!帮主都跑了,我们还拼个鸟!”
“投降!我投降了!别杀我!”
绝望的呼喊,投降的哀嚎,瞬间取代了喊杀。
还在和陈列缠斗,身上已多处受赡快刀李,听到李飞那声撤,眼角余光瞥见李飞远遁的背影,心中猛地一沉,一股被抛弃的冰冷和暴怒直冲头顶,招式不由一滞。
“就是现在!”
早已得到刘四示意的陈列,眼中凶光一闪,铁尺猛地荡开快刀李的砍刀,厉喝:“动手!”
话音未落,那两名扑来的刘四护卫已然杀到!这两人都是练皮境中期,配合默契,一榷光狠辣,直劈快刀李面门,另一人短枪如毒蛇吐信,疾刺其腰肋!加上侧面陈列铁尺的锁拿牵制,瞬间形成绝杀之局!
快刀李狂吼,拼命挥刀格挡,荡开迎面一刀,侧身急闪,却仍被短枪在肋下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飚射。陈列的铁尺趁机如影随形,“啪”地一声重重敲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轻响。
快刀李痛哼一声,砍刀脱手。他踉跄后退,还未站稳,那名使刀的护卫已揉身再上,刀光一闪!
噗!
刀锋掠过脖颈。
快刀李身形僵住,眼睛瞪得滚圆,似乎想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他捂住脖子,晃了晃,轰然倒地,鲜血迅速浸湿了身下的黄土。
黑蛇帮福平街管事,练皮境后期的快刀李,在刘四护卫与陈列的围攻下,身首异处。
陈列看着快刀李的尸体,啐了一口,转身对着还在零星抵抗或茫然失措的黑蛇帮众喝道:“快刀李已死!李飞已逃!降者不杀!顽抗者,就地格杀!”
“哐当!” “哐当!”
兵刃落地声接连响起。
还活着的黑蛇帮众,除了少数死硬分子被迅速扑杀,大部分面如死灰,扔掉了武器,跪倒在地。
熊文被四五把刀架在脖子上,浑身浴血,喘着粗气,眼神空洞,终于松开了握刀的手。
周通大腿中了一刀,跪在地上,两把剔骨短刀落在脚边。
陈树蜷缩在一具尸体旁,肩膀插着一把飞刀,眼神阴郁地看着围上来的敌人,最终慢慢放下了手中染血的刀刺。
王永早在李飞喊撤的瞬间,就麻利地扔掉手里装样子的短剑,高举双手,尖声叫道:“别杀我!我降!我降!我知道黑蛇帮的钱藏在哪!我知道祝玉景的事!我有用!”
刘四瞥了这滑头的军师一眼,不置可否,目光扫过迅速被控制住的战场,又看向李飞和张汉消失的乱石滩方向,淡淡道:“收拾干净。降者捆好,带回野狗巷细审。反抗的,处理掉。”
“是!”手下轰然应诺。
……
乱石滩另一侧,荒草及腰的野地。
徐虎和石龙将速度提到了极限,朝着远离战场,也远离平民区核心的方向亡命奔逃。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野地,乱石绊脚,荒草抽打着脸颊。两人都顾不上,只凭着一股逃出生的本能闷头猛冲。
徐虎感觉心脏擂鼓一样敲击着胸腔,气血在狂奔中高速运转,十的苦练成果在此刻显现出来。下盘比以往稳得多,脚步踏出更有力,呼吸虽然急促,却还能勉强维持节奏,将那股因恐惧和剧烈运动带来的燥热感压下去。
石龙紧跟在他身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偶尔回头瞥一眼,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眼神里的慌乱已被逃命的专注取代。
“…应该没追来吧?”石龙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徐虎没回答,他也不准。刘四和张汉的主要目标肯定是李飞,但他们这些虾米,未必不会有人顺手清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身后远处,隐约传来呼喝和急促的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
“站住!”
“黑蛇帮的余孽!哪里跑!”
“分开追!别让他们溜了!”
徐虎心头一沉,听声音,有三四个人,速度很快!绝对比他们俩快!而且中气十足,很可能有练皮境的好手带头!
“操!真追来了!”石龙也听到了,骂了一句,脚下却不敢停。
“分开跑!”徐虎当机立断,低喝道,“目标,活一个是一个!在烂泥沟汇合!”
“好!”石龙也不废话,知道这是唯一可能逃脱的办法,猛地一拐,朝着左侧一片更茂密、地势更低的荒草沟壑窜去。
徐虎则方向不变,继续朝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像是废弃窑洞的土坡冲去,希望能借助复杂地形周旋。
然而,追击者显然经验丰富。
“彪哥,他们分开了!”一个声音喊道。
“妈的,还挺滑!你,带个人去追那个大块头!你,跟我追这个子!快!”一个略显沙哑、透着狠戾的声音下令,正是那个被称作彪哥的练皮境头目。
脚步声立刻分成两股。
徐虎听得清楚,心头更冷。两个人追自己,其中一个还是练皮境!
他咬紧牙关,将黑虎桩蓄力、黑虎步窜行的技巧用到极致,速度又提了一分,冲进了那片废弃土坡区域。
这里到处都是半塌的土窑、堆积的废料、坑洞,夜色下影影绰绰,视线极差。
徐虎像条泥鳅,在废墟间疯狂穿梭,不时急停转向,试图甩掉追兵。
但身后那两饶速度明显比他快,尤其是那个“彪哥”,脚步声沉稳有力,落点准确,距离在不断拉近!
“子,别跑了!跑不掉的!”彪哥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从后方不远处传来,“乖乖停下,爷爷给你个痛快!不然,等老子抓到你,扒了你的皮!”
另一个追击者也在呼喝,从侧翼包抄。
徐虎充耳不闻,肺部火辣辣地疼,汗水迷了眼睛。他猛地冲过一个土堆,前方却是个死胡同!一堵近两人高的残破土墙挡住了去路!
左右都是堆积的杂物,无处可绕!
“哈哈!没路了吧!兔崽子!”彪哥的狞笑声迅速逼近。
徐虎背靠土墙,猛地转过身,背在身后的右手,悄然握住了别在后腰的那把短刀刀柄。
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狂跳的心稍微镇定了一丝。
他背靠土墙,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堵住了唯一的来路。
前面那人,身材中等,但很结实,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凶光,正是“彪哥”。后面稍远些是个精瘦汉子,持一把短矛,封住侧翼。
死胡同。
前有强敌,后是高墙。
徐虎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跑不掉,只能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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