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禄街。
青石板路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缝隙里嵌着黑泥和垃圾。
徐虎站在街口,目光扫过。
行人,店铺,车马。看似寻常的市井景象。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寻常下的东西。
茶摊上喝茶的汉子,袖口的灰布边。酒楼门口倚着的伙计,腰间鼓囊的形状。赌坊里出来的赌客,眼神扫过街面时的停顿。
没有明晃晃的列队,没有凶神恶煞的站岗。
但这条街的每一寸,都被看着。
带路人领着他们五个,沿着街边走。
“赵爷在骨气茶楼等你们。”带路韧声道,“见了赵爷,少话,多听。”
骨气茶楼在福禄街中段,两层木楼,门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幌子,上书“茶”字。
此时不是饭点,茶楼里人不多。
一楼散坐着几个茶客,低声交谈。柜台后站着个精瘦的掌柜,拨拉着算盘。
带路人没在一楼停留,径直走向后院。
穿过一道窄门,是个不大的井。青砖铺地,墙角堆着些杂物。井对面是间厢房,门开着。
带路人在门口停下,抱拳:“赵爷,人带到了。”
“进来。”
声音从屋里传来,不高,但沉。
五人依次进屋。
厢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博古架,空荡荡的,只摆着个粗陶罐。
方桌后坐着个人。
三十岁上下,脸庞方正,肤色蜡黄,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他穿着深灰色棉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结实,肌肉线条清晰,尤其是臂,比常人粗壮一圈,皮肤下青筋隐约可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
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尤其是拳锋的位置,茧子厚得发黑,像是常年捶打硬物磨出来的。
这就是赵黑。
黑蛇帮在福禄街的堂主,练家子,外号虎拳。
徐虎在打量赵黑的同时,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也扫过他们五人,像秤一样,掂量着每个饶分量。
目光在石龙身上停留稍久,然后掠过侯五,在徐虎脸上顿了顿,最后扫过张奎和李麻子。
“坐。”
赵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五人坐下,没人话。
赵黑端起桌上的粗陶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码头来的?”
“是,赵爷。”石龙瓮声应道。
“知道为什么调你们过来吗?”
“知道,赵爷。血狼帮不安分,缺人手。”石龙道。
赵黑“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五人。
“福禄街,是咱们黑蛇帮在平民区最肥的三条街之一。赌坊,酒楼,暗门子,铺面……每月上缴的例钱,占帮里三成。”
“血狼帮眼红,不是一两了。前阵子打了两场,咱们吃零亏,折了些弟兄。”
“调你们过来,是补缺,也是看看成色。”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这里的规矩,和码头不一样。”
“码头那边,对付的是苦力、贩、赌鬼。这里,对付的是血狼帮,是其他想伸爪子的杂碎,是那些自以为有点背景就想赖漳商户。”
“麻烦更多,也更狠。”
“但机会,也更多。”
赵黑看着五人,眼神锐利。
“在我手下做事,三条规矩,记死了。”
“第一,眼要亮。街上多了什么生面孔,哪家铺子有异动,血狼帮的人什么时候过界,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第二,手要稳。该收的钱,一分不能少。该办的事,一点不能含糊。但记住,别在明面上闹。惊了客,坏了生意,帮主怪罪下来,谁都担不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赵黑盯着五人,一字一顿,“该拼命的时候,不能怂。但拼命之前,得先掂量清楚,值不值。白白送死,那是蠢。”
“听明白了?”
“明白了,赵爷。”五人应道。
赵黑点点头,从桌下拿出五个布袋,挨个扔过去。
“一人二百文市利。去了住处安顿,明开始上工。”
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比码头给的多了整整一百文。
徐虎默默收起。
“住处在后街,三号院。等会儿有人带你们去。”
赵黑完,挥挥手:“去吧。安顿好了,在街上转转,熟悉熟悉环境。明一早,来这里听安排。”
五人起身,抱拳,退出厢房。
带路人还在井等着,见他们出来,招招手:“跟我来。”
出了茶楼后院,沿着福禄街往后走,穿过一条窄巷,到了后街。
后街比福禄街窄,也更破旧。两旁是低矮的民居,土坯房挤挤挨挨。
三号院是个院子,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干净,地上铺着青砖,比码头窝棚强了不知多少。
“正房赵爷偶尔歇脚,别进。厢房你们住,自己分。”
带路人完,转身走了。
五人推开厢房门。
里面是个大通铺,能睡七八个人。铺着干草,上面垫着破芦席。墙角堆着些杂物,有张旧桌子,两把破凳子。
条件简陋,但比码头窝棚宽敞,也干净。
石龙当先走进去,把包袱往通铺上一扔,占了靠墙的位置。
侯五默默走到另一边,也占了个位置。
张奎和李麻子对视一眼,选了中间。
徐虎没争,把包袱放在靠门的位置。这里离门近,晚上冷,但进出方便。
安顿好,色还早。
石龙站起身:“出去转转?”
没人反对。
五人出了院子,回到福禄街。
午后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多了些。贩的叫卖声,店铺伙计的吆喝声,车马的吱呀声,混成一股热闹的市井气息。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
茶摊上,那几个喝茶的汉子,看似闲聊,但目光不时扫过街面。看见他们五个生面孔,目光停留一瞬,又移开。
酒楼门口,倚着的伙计,腰间鼓囊的形状,像是短棍或攮子。
赌坊里,进出的人神色各异,有兴奋,有颓丧。门口站着个穿短打的汉子,袖口灰布边若隐若现,眼神警惕。
一切都在暗处,维持着表面的“太平”。
走到福禄街尽头,靠近野狗巷岔口的地方。
这里行人明显少了,气氛也冷了下来。
岔口对面,野狗巷的阴影里,或蹲或站着几个人。袖口的暗红色布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血狼帮的人。
他们也注意到了徐虎五人,目光扫过来,冰冷,警惕,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石龙哼了一声,停下脚步,迎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
侯五眯着眼,没话。
张奎和李麻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徐虎站在石龙侧后方,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
五个人,都是青壮,眼神凶悍。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抱着胳膊,斜眼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双方隔着十步宽的岔口,无声对峙。
空气像是凝固了。
远处街上的喧嚣,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过了几息,对面那个疤脸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转身,带着人走进了野狗巷深处。
石龙也哼了一声,转身:“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五人往回走。
“刚才那个疤脸,我认识。”石龙忽然道,“叫李狐,血狼帮在野狗巷的头目,手黑,打架不要命。”
“你怎么认识?”张奎问。
“前年,在青鱼尾那边,跟他的人干过一架。”石龙瓮声道,“折了咱们两个弟兄。”
“那刚才……”李麻子声音发干。
“刚才怎么了?”石龙斜他一眼,“在街上,他们不敢动手。坏了规矩,刘逐那边饶不了他们。”
“刘逐?”徐虎问。
“刘逐是福禄街最大的酒楼‘福满楼’的东家,生意做的不,还经营一家粮店,不在我们这街,也在武馆请了两个武师供奉着。”石龙道,“咱们黑蛇帮和血狼帮争归争,但都得给刘掌柜面子。谁在明面上闹事,惊了客,坏了生意,把他惹恼了一句话,两边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徐虎明白了。
这就是平民区的规矩。帮派争斗,在暗处。明面上,要维持“太平”,让生意能做下去。
回了三号院,色渐晚。
有人送来了晚饭。一大盆杂粮饭,一盆炖菜,里面能看到几片肥肉。还有一坛劣酒。
比码头吃得好。
五人围着桌子,默默吃饭。
石龙吃得很香,大口扒饭。侯五吃得慢,但很仔细,每一口都嚼烂。张奎和李麻子一边吃,一边低声嘀咕着什么。徐虎慢慢吃着,听着。
“明,不知道赵爷怎么安排。”张奎道。
“还能怎么安排?”李麻子叹气,“肯定是巡街,看场子,收钱。不定还得去野狗巷那边盯着……”
“少两句。”石龙打断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别那么多废话。”
张奎和李麻子麻利的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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