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还没亮透。
徐虎醒了。
院子里有响动,是石龙在打水洗漱。这人起得早,动作也重,木桶磕在井沿上,哐当响。
侯五也起了,蹲在屋檐下,用一块破布慢慢擦脸。
张奎和李麻子还缩在被窝里,哼哼唧唧。
徐虎坐起身,穿好衣服。那件五十文买的旧单衣,在福禄街这边显得更寒酸了。他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另一件稍好点的换上,也是旧的,但干净。
收拾停当,推门出去。
石龙看了他一眼,没话。侯五擦完脸,把破布晾在屋檐下。
“吃饭。”
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是个精瘦的汉子,拎着个木桶,里面是杂粮粥和馍。
五人各自拿了碗,盛粥,拿馍,蹲在院子里吃。
粥比码头的稠,馍也实在。徐虎慢慢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吃完饭,精瘦汉子道:“赵爷在茶楼等,吃完过去。”
五人加快速度,吃完,把碗扔回木桶,出了院子。
清晨的福禄街,人还不多。店铺陆续开门,伙计打着哈欠卸门板。早市的贩推着车,吆喝声稀稀拉拉。
骨气茶楼后院,赵黑已经在了。
他站在井里,活动着手脚。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臂,都带着某种韵律。尤其是双手,在晨光下,能看清拳锋上那层厚黑的茧子。
徐虎目光落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赵黑停下动作,看向五人。
“都到了?”
“到了,赵爷。”石龙道。
赵黑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五个木牌,扔过来。
“拿着,这是你们的牌子。在福禄街走动,凭牌子认人。”
木牌粗糙,上面刻着个简单的蛇形,背面是个数字。徐虎的是“七”。
“今开始,你们五个,暂时跟着老吴。”赵黑指了指旁边那个精瘦汉子,“他带你们熟悉街面,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听他的。”
“是,赵爷。”
老吴脸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跟我来。”
五人跟着老吴,出了茶楼后院,回到福禄街上。
街上人渐渐多了。
老吴边走边,声音不高,但清晰。
“咱们在福禄街,主要三件事:巡街,看场,收钱。”
“巡街,就是每在街上转。眼睛要亮,耳朵要灵。生面孔,闹事的,过界的,都要留意。但别明着盯,自然点。”
“看场,主要是赌坊、酒楼、暗门子这些地方。有人闹事,出面摆平。摆不平的,报上来。”
“收钱,每月初一、十五,是收例钱的日子。跟着去,不用你们话,站着就校”
他得简洁,但条理清楚。
徐虎默默听着,记在心里,和在码头差不多。
“你们五个,今先巡街。”老吴停下脚步,指了指街道,“两人一组,从街口到街尾,来回走。看到什么,记下来,晚上回来跟我。”
“石龙,你跟侯五一组。张奎,李麻子,你们一组。徐虎,你跟着我。”
分组很快定下。
石龙和侯五没意见,张奎和李麻子对视一眼,也没什么。
徐虎看向老吴。这人三十多岁,精瘦,眼神很静,看人时没什么情绪。能在赵黑手下带新人,应该不简单。
“走吧。”老吴转身,沿着街边慢慢走。
徐虎跟上。
福禄街不长,但岔路多。主街两侧,延伸出许多窄巷,像蛛网。
老吴走得不快,偶尔会在某个摊位前停下,拿起件东西看看,跟摊主闲聊两句。摊主都认识他,陪着笑,客客气气。
徐虎跟在一旁,观察。
老吴问的话,看似随意,但都有指向。哪家铺子最近生意怎么样,有没有生人来,街面上有没有异常。
摊主们回答也心,该的,不该的,一句不多。
走到一家杂货铺前,老吴停下。
铺子不大,货架摆得满满当当。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在整理货物。
“吴爷,您来了。”老头连忙起身,脸上堆笑。
“嗯,看看。”老吴走进铺子,随手拿起个陶罐,“老陈,最近生意还行?”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老陈笑道。
“听前阵子,你儿子从南边回来了?”老吴放下陶罐,看向老陈。
老陈笑容一僵,随即恢复自然:“是,回来看看。住两就走。”
“南边好啊,听茶叶便宜。”老吴状似无意道。
“是是,带了些回来,吴爷要不要尝尝?”老陈着,转身去拿茶叶。
老吴摆摆手:“不用,我就问问。”
他转身走出铺子,徐虎跟上。
走出一段,老吴才低声道:“老陈的儿子,在血狼帮那边有个相好。前阵子回来,待了五,见了三回。”
徐虎心头一动。
“这种事,不用管。”老吴继续往前走,“但得知道。哪铺子出了事,或者传了什么话,心里有数。”
徐虎点头。
巡街继续。
一个上午,走了两趟。从街口到街尾,再回来。
徐虎看到了许多。
茶摊上,那几个喝茶的汉子,换了一拨。但袖口的灰布边没变。
酒楼门口,倚着的伙计,腰间鼓囊的形状,换成了短棍。
赌坊里,进出的人,有几个面生,眼神躲闪。
野狗巷岔口,血狼帮的人,也换了班。那个疤脸李狐不在,换了个独眼的汉子,眼神更阴。
一切都平静,但平静下,是涌动的暗流。
中午,回三号院吃饭。
饭菜依旧不错,有菜有饭,甚至有一碟咸鱼。
石龙和侯五也回来了,两人没话,默默吃饭。
张奎和李麻子稍晚些回来,脸上带着倦色,嘀嘀咕咕着什么。
吃完饭,休息片刻。
下午,老吴继续带徐虎巡街。
这次,走的路线变了。不进主街,专走岔巷。
岔巷更窄,更脏,人也杂。住的大多是底层百姓,也有暗门子,赌档,甚至有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老吴对这里很熟,不时停下,跟人打招呼。对方也认识他,客客气气。
走到一条死胡同前,老吴停下。
胡同底,有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关着,窗户用破布堵着。
“这里面,住着个老瘸子。”老吴低声道,“以前是血狼帮的人,退下来后,在这躲着。赵爷留着他,有用。”
徐虎看向那间土坯房。
门缝里,隐约有双眼睛,正往外看。目光浑浊,但带着警惕。
“走吧。”老吴转身离开。
巡街到傍晚,回到三号院。
老吴让五人聚在院子里,简单问了几句。
石龙和侯五了些街面上的情况,没什么特别。张奎和李麻子支支吾吾,也不出什么。
轮到徐虎,他想了想,道:“赌坊今进了四个生面孔,像是外地来的,但赌得很稳,赢了二十两没走。酒楼门口换班的伙计,腰里别的是短棍,不是攮子。杂货铺老陈的儿子,今见了血狼帮那边的人一次。死胡同里那个老瘸子,下午申时二刻,有人从后窗递了包东西进去。”
他一口气完,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老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
“嗯,不错。”他点点头,“眼睛够亮。”
石龙也看了徐虎一眼,没话。侯五眯了眯眼。
张奎和李麻子脸色有些难看。
“都去吃饭吧,明继续。”老吴摆摆手。
晚饭后,色黑透。
徐虎坐在通铺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是今看到的一牵
赌坊那四个生面孔,赢得太稳,不像普通赌客。酒楼伙计换武器,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老陈的儿子……血狼帮那边,可能在铺什么线。老瘸子那里递进去的东西,会是什么?
信息很多,但串不起来。
他需要更多的碎片。
“徐虎。”
旁边,侯五忽然开口。
徐虎睁开眼。
侯五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幽深。
“今那些,你怎么看出来的?”
“多看,多记。”徐虎道。
侯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你比他们强。”他指了指张奎和李麻子,“但在这里,光眼睛亮没用。得手底下硬。”
“我知道。”徐虎点头。
侯五没再话,躺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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