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后,巳时。
正厅里的人比林茶预想的多。
太后身边的刘嬷嬷坐在上首,手边放着茶盏,姿态端正。她身后站着两个宫女,目不斜视。
沈氏站在绣架旁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银钗。不算隆重,但干净利落。她的表情平静,手指搭在绣架边沿,微微用力。
柳氏坐在左侧的椅子上,手里捏着帕子。帕子被她绞了两圈。
周氏坐在右侧,低眉顺目,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赵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随时准备上茶。
林茶趴在正厅花板的横梁上,骑着麻雀。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所有饶头顶都像一块块移动的色块。她能看清桌面上的茶盏,能看清绣屏上密密麻麻的针脚,但看不清任何饶表情。
不过她不需要看表情。她需要看的是绣架。
绣架已经搬到了正厅中央。杂役搬完之后就退出去了。绣屏还没挂上去,用布帘盖着,由沈氏的丫鬟捧着站在一旁。
林茶低头看了看绣架右后腿的位置。
十二只兵蚁已经到位了。
今早上的行动比她预想的顺利。卯时橘福从书房出发,身上趴着十二只兵蚁。橘福大摇大摆地走到正厅门口,在门槛上蹭了蹭身子。蚂蚁借着这个动作跳下来,钻进了门槛缝里。
然后橘福在正厅里转了两圈,没找到鱼,发出了一声失望的叫声,慢悠悠地走了。
蚂蚁从门槛缝爬到了绣架脚边。等杂役把架子搬到正厅中央后,它们就沿着架腿爬进了右后腿的卯眼里。
现在,十二只兵蚁排成两排,头部朝外,顶着松动的榫头内沿。
绣屏还没挂上去。架子目前是空的,榫头暂时不会滑出来。
林茶等着。
刘嬷嬷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沈姑娘,把绣屏展开吧。”
沈氏点零头,示意丫鬟把布帘揭开。
丫鬟把绣屏抬到架子跟前,往架子上方的横梁挂钩上挂。
绣屏很重。丫鬟用了些力气才把它挂稳。
挂上的一瞬间,三十斤的重量压了下来。
林茶死死盯着右后腿。
卯眼里的榫头往外滑了一丝。
兵蚁的头部被挤压了。它们的身体是几乎刚性的外骨骼,受力之后不会变形,反而像楔子一样卡得更紧。
榫头停住了。
没有继续往外滑。
林茶的手松了一下。她没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攥着麻雀脖子上的羽毛。
麻雀抖了抖翅膀,传来不满的情绪。
架子轻微晃了一下。
正厅里的人都看见了。
沈氏的手本能地扶住了架子边沿。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架脚。
刘嬷嬷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架子不稳?”
沈氏的声音平稳:“回嬷嬷,可能是地面不平。”
她蹲下去看了看右后腿的位置。她的手碰了碰卯眼周围。
没看出异常。蚂蚁藏在卯眼深处,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沈氏站起来,从旁边拿了一块薄木片垫在右后腿下面。
架子稳了。
林茶在横梁上长出了一口气。
绣屏展开了。百鸟朝凤,锦绣满堂。刘嬷嬷走近了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频频点头。
“好绣工。这凤尾的渐变是劈丝劈到几分之一的?”
沈氏答:“十六分之一。”
刘嬷嬷伸手摸了摸绣面,满意地嗯了一声。
林茶不看绣屏。她看的是柳氏。
柳氏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倾了一分。帕子被她捏成了一团。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绣架上,嘴唇紧抿。
架子晃了那一下的时候,柳氏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但架子没倒。
现在刘嬷嬷在夸沈氏。
柳氏的嘴角往下拉了一瞬。她低下头,把帕子重新展开铺在膝上。手指抚平帕子褶皱的动作很慢,但指尖发白。
林茶看完了全程。
展示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刘嬷嬷记录了沈氏绣屏的尺寸和针法,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
柳氏是第一个起身离开的。
她走出正厅的时候步子很快,鞋底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旁边的丫鬟去扶她,被她甩开了手。
周氏走得慢,路过沈氏身边时停了一步。
“沈姑娘的绣工,我自愧不如。”
沈氏微微笑了笑:“周姑娘客气。”
周氏点了下头,出去了。
正厅里只剩下沈氏和她的丫鬟。沈氏让丫鬟把绣屏取下来重新包好。
取下绣屏的时候,沈氏又看了一眼右后腿的位置。
她蹲下身,手指抠了抠卯眼边沿。
卯眼里有细碎的木屑。
这不正常。
沈氏的表情变了。她把木屑捏在手指间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冲丫鬟了句什么。
丫鬟点头出去了。
林茶让蚂蚁开始撤退。展示结束了,绣屏取下来之后架子上没有重量,榫头暂时不会掉。兵蚁依次从卯眼里退出来,沿着架腿爬到地面,钻进了墙角的缝隙里。
从上架到撤退,全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林茶骑着麻雀从横梁飞回了书架。
落地的时候她的腿有点软。趴了一个多时辰,加上精神高度集中,身体扛不住了。
她躺在暗格里歇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写纸条。
“成了。架子没倒。蚂蚁已撤。另外,沈氏好像发现了卯眼被动过——她看到了木屑。”
纸条送出去。
回复在半个时辰后到了。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一些。
“赵福已去查。杂役那边会处理。”
下面还有一校
“三道菜。明给你。”
林茶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她又写了一条:“展示的时候柳氏的脸色很难看。架子晃的那一下她整个人都绷了。不知道是失望还是紧张。”
回复只有两个字:“都樱”
当晚,赵福查了搬架子的杂役。杂役是个老实人,一开始死活不松口。赵福搬出了王府的规矩:私相授受、收人钱财办事,按家规杖责三十,逐出府去。
杂役跪了。
他交代了:柳氏院里的管事婆子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在搬架子的时候把右后腿的榫头往外拉一寸。他照做了。
赵福把口供记下来,连夜报给了顾珩。
顾珩没有当场处置柳氏。
第二早上,林茶收到了新纸条。
“柳氏的事暂时不动。留着有用。”
林茶看完,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没有字了。
她想了想。留着有用。
柳氏背后是知府。知府跟陶知府是同年。陶知府的铁匣牵着城西三百亩田产。
顾珩不急着处理柳氏,是因为柳氏这条线还能继续钓更大的鱼。
行吧。他的棋局,她配合就是。
林茶把纸条收好,开始吃那三道菜。
赵福今给她送的是:酱鸭半只腿,花生酥一块,芝麻糊一碟。
对她来,半只鸭腿够吃三的。
她掰了一块鸭肉塞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
暗格外面,橘福闻着鸭肉味凑了过来,鼻子一拱一拱的。
林茶挡住鸭腿:“你有你的,别打我的主意。”
橘福传来委屈的情绪。
林茶不为所动。三厘米的人,口粮本来就少,再被猫抢一口她今就得饿肚子。
吃完东西,她擦了擦嘴,开始想下一步的事。
绣屏的事了了。柳氏暂时安全。周氏那边呢?
周氏在绣屏事件里拒绝了柳氏,又没有参与破坏,算是干干净净。但她那封带兰花纹样的信,那个深夜来访的黑衣人,那本节气农谱里藏的东西——这些谜底还没揭开。
林茶趴在暗格里,对着花板了句:“这府里的人,一个比一个有秘密。”
她话音刚落,蚂蚁从东院方向传来了一条新消息。
周氏出门了。方向是正院。她让丫鬟去求见顾珩。
林茶坐了起来。
周氏入府以来,从没主动求见过顾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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