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入府以来,从没主动求见过顾珩。
林茶从暗格里跳出来,趴在书架边沿往下看。书房里空着,顾珩应该在前面的议事厅。
她叫起麻雀。
“正院。快。”
麻雀载着她从窗缝飞出去,掠过后花园,掠过那棵老槐树,落在了议事厅外面的檐角上。
议事厅的门关着。赵福守在门外,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
周氏站在廊下等着。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襦裙,头上只插了一根木簪,整个人收拾得干净朴素。没有首饰,没有脂粉。
这副打扮不像来求宠的。像来办正事的。
等了约一刻钟,赵福推开了门。
“周姑娘,王爷请进。”
周氏提裙迈过门槛,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林茶让麻雀绕到议事厅侧窗。侧窗的雕花镂空处有一个缺角,刚好容得下她趴着往里看。
顾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书。他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动。
周氏在下首站定,没有坐。
安静了一会儿。顾珩批完一行字,把笔搁在笔架上。
“。”
周氏没有寒暄。
“王爷,我不是来争正妃之位的。”
顾珩抬起了眼。
他看了周氏一息,语气不变。
“本王知道。”
周氏微微一愣。
顾珩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
“你入府三个月,从没往正院递过一张帖子。柳氏和沈氏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你在看书。你房里最多的不是脂粉首饰,是农书杂记。深夜有人翻墙来找你,你第二照常上请安。”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事实。
“周姑娘,你来这里不是当侧妃的。你有别的目的。”
林茶趴在窗沿上,心里嘀咕了一声:这饶观察力是真的强。
周氏低下头。她的肩膀松了一分。
“王爷既然知道,那我直了。”
她抬起头,目光正对顾珩。
“我是兰亭周家的人。家父周远山,是已故太傅的学生。”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
顾珩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太傅。”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语调起伏,但林茶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周氏没有退缩。
“太傅生前留下一批农政手札,记录着北方旱地增产三成的耕种之法。七卷。家父临终前只找回了三卷,余下四卷的线索断在京城。”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家父,太傅死前最后见的人是王爷。那批手札藏在京城何处,或许只有王爷知道。”
顾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周氏脸上,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兄长也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周氏的身体绷了一下。
“王爷连这个也知道。”
顾珩没接这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氏,声音从窗前传过来。
“太傅是本王的老师。”
林茶趴在窗沿上,屏住了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听顾珩提起太傅。
顾珩没有转身。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
“太傅死前确实见过本王。但他没有手札藏在哪里。他只了一句话。”
周氏的嘴唇动了动:“什么话?”
“他,种子埋在该发芽的地方。”
周氏愣了。
林茶也愣了。
种子埋在该发芽的地方。这是暗语?比喻?还是字面意思?
周氏显然也没听懂。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来。
“太傅是农学大家,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他种子,会不会真的是指……某块地?”
顾珩转过身来。
“本王查了十年,没有结果。”
十年。林茶把这个数字记住了。太傅死了十年,顾珩找了十年。
周氏的目光变了。她看顾珩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敬畏,是某种同道之人才有的理解。
“所以王爷也在找。”
顾珩没有否认。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铜制的,不大,系着一根黑色的绳子。
“藏书阁东侧第三排架子,最高层。太傅在世时常去那里翻阅旧籍。本王让人查过,没有发现手札。但如果你兄长有家学渊源,或许能看出本王看不出的东西。”
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到周氏那一侧。
“每日酉时到戌时,藏书阁只有一个看门的老仆。你去找不方便,让你兄长来。走侧门,赵福会安排。”
周氏看着那把钥匙。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王爷为何帮我?”
顾珩坐回椅子里,拿起了笔。
“太傅的手札如果真能让旱地增产三成,那就不只是周家的事。”
周氏伸手拿起了钥匙。她的手指握紧了绳子。
“多谢王爷。”
顾珩已经在看下一份文书了,头也没抬。
“有结果了告诉本王。另外,你入府的名义还要维持。在手札找到之前,你仍是侧妃候选。”
周氏点零头:“我明白。”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王爷,还有一件事。”
顾珩的笔顿了一下。
“柳氏那边曾拉拢我破坏沈氏的绣屏。我拒绝了。但柳氏可能会因此记恨,日后若有什么动作——”
“本王知道。”
周氏没有再多。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珩放下笔,目光落在桌面上周氏站过的位置。
他开口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种子埋在该发芽的地方。”
林茶趴在窗沿上,脑子转得飞快。
种子。发芽。地方。
太傅是农学大家。他的手札写的是种田之法。他用的暗语也跟种田有关。
如果“种子”指的是手札本身,那“该发芽的地方”是什么?
田地?
京城里有田地的地方不多。城外倒是遍地农田。但太傅藏东西,不会藏到城外去。他死前最后见的人是顾珩,明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藏的地方一定是他能掌控的、能确保安全的。
藏书阁?顾珩找了十年没找到。
书房?太傅的书房早就被查抄过了。
还有哪里?
林茶想不出来。她把这个谜题记在脑子里,决定回去之后慢慢琢磨。
她骑着麻雀飞回了书架。
落地之后她没急着写纸条。顾珩在议事厅里的那些话,他一定知道她能听到。
果然,晚间暗格门口多了一张纸条。
“藏书阁的事你知道了。你的麻雀能进去吗?”
林茶写回复:“能。但藏书阁大得很,有没有范围?”
回复来得快:“东侧第三排,最高层。太傅常去翻的旧籍集中在那里。农书类。”
林茶又写:“我让麻雀进去看看,但麻雀只能传回画面碎片,看不懂字。我得自己进去。”
这回等了稍微久一些。
回复只有三个字:“注意安全。”
林茶把纸条收好。
藏书阁。太傅的手札。周氏兄妹找了多年的东西。
如果她能找到,那就不只是帮周氏了。旱地增产三成的种田之法,对顾珩来是政绩,对百姓来是活命的粮食。
而对林茶来——
种田线的大门打开了。
她躺在木榻上,盯着暗格顶部的裂缝。脑子里“种子埋在该发芽的地方”这句话转来转去。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该发芽的地方。
不是书架上。不是柜子里。不是任何一个“藏东西”的地方。
是花盆里。
太傅如果真的把手札藏在了“该发芽的地方”——会不会是字面意思?把写着内容的东西埋进了土里?
但纸埋进土里会烂。
除非不是纸。
除非是竹简。或者刻在木板上。或者用油布裹了好几层。或者——
林茶猛地坐了起来。
藏书阁里有花盆吗?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去过藏书阁。
明得去看看。
林茶重新躺下,但眼睛睁着。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光线从窗缝透进来,在暗格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周氏的秘密揭开了。太傅的谜题浮出了水面。城西三百亩田产的暗线还在发酵。柳氏的把柄被攥在顾珩手里。
一步一步,这盘棋越来越大。
而她这个三厘米的棋手,明要去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藏书阁东侧第三排,最高层。
林茶闭上眼,对着黑暗轻声了句:“希望那里别有猫。”
暗格外面,橘福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但它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远处正院方向,议事厅的灯还亮着,一直亮到了子时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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