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世子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满心只想着与唐军正面决战,一较高下,却浑然不知那杨昌最擅长的便是以少胜多、出奇制胜的诡谲战术。
倘若真按世子的想法贸然渡江出击,只怕南诏大军又要重蹈先前失利的覆辙。
可叹他自己如今是戴罪之身,在众将面前人微言轻,实在不好当众反驳世子的决策,只能强压忧虑,打算等到私下无人时再寻机劝谏。
当日下午,南诏大军便依令沿泸水南岸全线布防,上起石月亮渡,下至龙街渡,百余里江岸处处扎下了连绵的营寨。
江边几处主要渡口都紧急修起了高高的木制箭楼,蒙着皮革的战船在江面来回巡弋,滚木与礌石成堆地码放在岸边,俨然摆出了一副严阵以待、誓死守卫江防的架势。
凤迦异将自己的中军大帐设在了南岸的龙街渡口,簇正对着会川南下的官道,是江面最宽阔、也最容易被大军突破的渡江要冲。
他将麾下主力精锐尽数陈列于此,只在泸水上游那些偏僻难行的渡口处,留下了少量部族士兵驻守。
在这位年轻统帅看来,唐军主力必然选择从官道通达的渡口正面强攻,那些偏僻路根本走不了多少人马,不足为虑。
三日之后,杨昌果然亲率主力大军抵达了泸水北岸。
他策马登上北岸一处高耸的山岗,举目向南眺望。
只见泸水宛如一条碧绿的玉带,蜿蜒盘绕在苍翠的群山之间,江面宽阔处足有百余步,水流湍急,白浪滔滔,不住地拍打着江中黝黑的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轰鸣。
而对岸南诏军的营寨更是连绵不绝,迤逦数十里,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隐约能望见巡逻的士卒身影在营栅间往来穿梭,一座座箭楼高耸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阵仗可真不啊。”
薛承武勒住马缰,望着南岸景象,不禁咂了咂舌,“单看这营寨的规模与气势,少也屯驻了六七万人马。
看来阁罗凤这回真是把压箱底的家当都掏出来了。”
一旁的高适闻言,眉头紧紧皱起,沉声道:
“敌军沿江百余里皆有布防,几处主要的渡口要冲都被他们严密封锁了。
我军若选择此时强行渡江,敌人只需半渡而击,我军伤亡必定惨重。
南诏军在南岸以逸待劳,又熟悉本地水情,我们若从正面强攻,实在太过吃亏。”
杨昌却未立即答话,他只是稳稳地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镜筒缓缓移动,细细扫视着对岸南诏军的每一处营寨、每一座箭楼,以及每一段看似平静的江岸。
这个望远镜是系统早些时候给予的奖励,虽然倍率不算太高,却比肉眼能望见的距离要远得多。
他举着望远镜观察了大约一刻钟,然后缓缓放下,语气平静地分析道:
“正面是凤迦异的主力部队,兵力雄厚,防守严密,如果强行硬拼,我们肯定占不到便宜。
上游一带山势高耸、森林茂密,渡口狭窄,水流也比较平缓,但北岸的山路极其险峻,大部队很难通过;下游的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不过敌军的防守相对松懈。
段俭魏之前吃过伏击的亏,一定会提醒凤迦异防备我们暗中渡江。
所以,越是看起来安全的地方,反而越有可能藏着埋伏。”
他略作停顿,转身对身后的斥候队正吩咐道:
“把所有的追踪猎犬都派出去,分成十个队,沿着江岸上下游仔细探查。
重点搜查上游的浅滩和密林区域,看看有没有能够隐藏兵马的滩头。
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是探路,绝不能暴露行踪。”
“遵命。”
斥候领命后迅速离去。
那二十只山地追踪猎犬早已驯养纯熟,它们嗅觉灵敏,特别擅长在山林间穿行,无论是探路还是搜寻敌踪都非常可靠。
大军随即在北岸扎下营寨,并沿着官道渡口修筑起防御壁垒,架设好强弩与投石机,与南岸的南诏军隔江相望。
两军对峙的局面,就这样正式形成了。
开头几还算平静,双方只是远远对射了几轮箭矢,谁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南诏军的弓箭射程较短,根本射不到北岸;唐军的伏远强弩虽然射程远,但江面实在太宽,箭矢飞到南岸时力道已弱,造不成多少伤亡。
凤迦异几次试图派出战船渡江袭扰,都被唐军的强弩给射了回去。
这午后,南诏军派出二十艘蒙着皮革的木船,载着数百名士卒,打算冲到北岸试探唐军的防线。
船只刚到江心,北岸的强弩营便开始齐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在船上,木船的船板被射得千疮百孔,船上的南诏士兵无处可躲,纷纷惨叫着跌入江郑
领头的那艘战船船帆被射得破烂不堪,失去控制后撞上礁石,瞬间碎裂成片。
剩下的战船吓得连忙调头逃窜,唐军又追射了一轮箭雨,才渐渐停手。
这一仗下来,南诏军损失了两百多人,却连北岸的滩头都没能靠近。
凤迦异在帅帐里气得摔了杯子,怒骂道:
“唐军的弩箭怎么能射这么远!
以前只听伏远强弩厉害,没想到竟然这么邪门。”
段俭魏在一旁低声劝道:
“世子,臣早就过,杨昌的强弩是他们的利器,正面渡江我们会吃大亏。
不如坚守不战,消耗他们的粮草。
唐军从成都运粮,走山路需要大半个月,他们耗不起的。”
凤迦异沉着脸,没有作声。
他虽然心高气傲,却也不是不明事理。
刚吃了败仗,再硬冲无疑是送死。
可要是就这么干守着,他又实在心有不甘。
僵持了几日,南诏军开始尝试趁夜色发动偷袭。
这夜里,月色昏暗不明,江面上浮起一层薄雾,正适合隐蔽行动。
凤迦异精心挑选了一千精锐,命他们划着船,悄无声息地朝北岸潜校
士卒们人人嘴里衔着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盼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岸去,一举焚毁唐军的营寨与粮草。
船队刚行至江心,北岸的密林里忽然传出几声犬吠。
紧接着,刺耳的梆子声骤然响起,无数火把齐刷刷点亮,将整段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放箭。”
只听一声令下,唐军强弩齐发,密集的箭雨瞬间覆盖了江面上的船。
南诏兵卒纷纷中箭,惨叫着跌入水中,江水顷刻间被染红了一大片。
少数几艘船侥幸冲到了岸边,可刚跳下几个人,就被埋伏在滩头的唐军步卒一拥而上,砍翻在地。
这次夜袭的一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最终逃回去的不足百人。
原来杨昌对此早有防备。
他带来的追踪猎犬夜间嗅觉极其灵敏,老远就嗅到了生饶气息,提前发出了预警。
同时,斥候们借助指南针在沿岸密林中设下了多处暗哨,南诏军的一举一动早在几里之外就被唐军尽收眼底。
吃了这次大亏,凤迦异再也不敢轻易尝试夜袭。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唐军不仅弓弩厉害,斥候也极其精明老练,想靠偷偷摸摸的手段占便宜根本行不通。
可就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八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数额巨大,军中来自各部落的士兵又心思浮动,时间一长,恐怕先出问题的会是自己这边。
他反复思量,终于想出了一个新法子:
派遣股部队从上游水流平缓处偷渡过江,绕到唐军后方去袭扰其粮道,迫使唐军首尾不能相顾。
这个想法虽好,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派出去的三队人马,要么在复杂山林中迷失了方向,转了好几竟然又绕了回来;要么就被唐军的斥候与追踪猎犬早早发现,不是遭遇伏击,就是被驱赶回来,连唐军粮道的边都没能摸着。
凤迦异心中越发烦躁,却又一时无计可施。
北岸唐军营中,日子却过得有条不紊,一切军务都按部就班地推进。
杨昌一面命人继续加固营垒工事,深挖壕沟,一面让士卒分批次轮流休整,务必保持充沛体力。
强弩营每日严格操练射术,山地营则沿着江岸仔细探查地形,熟悉各处水情深浅与流速。
军中防疫也抓得极严,灵薇送来的瘴气药早已按人头发放下去,医官每日监督煮好药汤给士卒饮用,营地内严令不准喝生水、不准乱扔秽物,违令者一律军棍伺候,绝不姑息。
这日午后,后方的粮草队到了营中,除了一车车粮秣军械,还带来了杨国忠的亲笔信和灵薇托人捎来的物资。
杨国忠在信里言辞恳切,再三嘱咐后方粮草军械管够,让杨昌不必顾虑,放心打仗,就算一时打不赢也没关系,大不了先退回会川休整,再图后计。
字里行间全是袒护与疼爱,半点没有催促进兵的意思。
末了还,长安那边他已经去信打点过了,朝廷绝不会因为战事迁延而降罪,塌下来有他这位祖父顶着。
杨昌逐字读完,心里暖烘烘的。
这位祖父虽然平素精于权谋算计,在朝中树敌不少,但对他这个孙儿却是实打实的好,从未有过半分猜忌与保留。
灵薇送来的东西则更实在:
除了一批新配制的瘴气丸。那是她翻遍章仇氏旧医书寻得的古方,又配上杨昌早前给的消炎药粉配比改良而成,防治山林瘴气、毒虫叮咬效果据极好。还有一封密信。
信中细细分析了南诏治下各部族之间的矛盾:
白蛮与乌蛮素有旧怨,彼此不通婚、不往来;金齿诸部则年年被阁罗凤征调打仗、缴纳重赋,早已怨声载道。
她建议杨昌不妨从部落分化入手,拉拢亲唐部落,孤立阁罗凤本部,这比单纯硬打要省力得多。
信的末尾,依旧是一句清淡却熟悉的叮嘱:
“南疆多瘴,君宜自重。”
杨昌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衣内。
他转身对着悬挂的舆图沉吟片刻,眼中渐渐有了决断,便对侍立一旁的高适道:
“章仇娘子得在理。
南诏本是部落联盟,并非铁板一块。
阁罗凤眼下虽有八万人马,可其中三万是各部凑来的部落兵,各有各的心思盘算。
真到了阵前厮杀,最先溃散动摇的恐怕就是他们。
你即刻派人去联络泸水南岸的白蛮首领阿栋,他们早年受过章仇兼琼老将军的恩惠,和阁罗凤也有旧怨。
就,只要他们愿意暗中归附大唐,战后便可划给他们百里水草丰美之地,封其首领做世袭刺史,并免税三年。
若是愿意提供军情、暗中相助的,朝廷另有金帛重赏。”
高适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兴奋的光彩:
“将军此计确实精妙!
若能成功分化南诏各部,便是釜底抽薪,远比我军强攻硬拼要划算得多。
末将即刻就去挑选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趁着夜色掩护渡江,秘密联络南诏各部首领,许以重利,定能搅乱其军心,动摇其斗志。”
“且慢。”
杨昌却摆了摆手,示意高适不必急于行动,他语气沉稳地道,“此时派人渡江,风险太大。
江面开阔,一览无余,极容易被南岸的南诏哨探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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