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妥起见,我们应当先派遣最精锐的斥候,沿泸水上游仔细探查,务必找到一条可供人马秘密通行的隐秘路径,再派遣使者前往联络。
此事关乎全局胜负,不必争这一时半刻,我们等得起。
凤迦异以客军身份统御各部,其内部本就派系林立、矛盾重重,对峙时间越久,各部落之间便越容易滋生猜忌、各怀心思,他其实比我们更耗不起。”
杨昌心中十分清楚,眼前两军隔江对峙的局面只是暂时的。
长久僵持下去,固然对唐军的后勤补给是个严峻考验,但南诏联军内部的裂痕却只会更深、更难以弥合。
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一个由对方内部矛盾自然催生出的破绽。
那将是一个能让他抓住战机,一举突破泸水险的绝佳契机。
夜色渐深,营中灯火次第熄灭,杨昌却独自留在帅帐之郑
他屏退了左右亲卫,取出一份标注极为详尽的军事舆图,就着案头那盏摇曳不定的烛火,俯身细细查看。
地图之上,泸水沿岸的山川形势、水文地貌纤毫毕现,何处有水流平缓的浅滩,何处是地势险要的峡谷,何处隐藏着人迹罕至的林间径,都用蝇头楷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指尖沿着蜿蜒的泸水缓缓向上游移动,最终停在了一处名桨滴水滩”的地方。
此处江面相对狭窄,水流也较为平缓,两岸皆是郁郁葱葱的茂密丛林,足以藏匿数千兵马。
最关键的是,据前方斥候冒险回报,南岸那片丛林深处,似乎隐约可见一条早已荒废的古道痕迹,若能将其重新打通,或许便可直插南诏联军后方的屯粮要地。
唯一的阻碍在于,北岸通往滴水滩的山路极其险峻,尽是悬崖峭壁,只有采药人和猎户踩出的羊肠径,大队人马及沉重的军械粮草,根本难以通校
“路难走……却不代表走不通。”
杨昌凝视着地图,低声自语道,指尖在“滴水滩”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他麾下有一支专门训练的山地营,最擅长的便是攀援绝壁、穿越密林。
只要路径能容单人侧身通过,便有了出奇制胜的可能。
一个大胆而缜密的突袭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成形。
但他并未立刻下达军令。
此刻绝非最佳时机。
凤迦异刚刚吃了夜袭的亏,警惕性必然提到最高,沿江一线的防守必定严密无比。
还需再耗上一些时日,等对方因久无战事而逐渐松懈,等南诏各部之间的矛盾因粮草分配、战利品争夺而进一步加剧,人心更加浮动之时,再行那雷霆一击,方能事半功倍。
帐内,烛火随着夜风微微跳动,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少年将军沉静而专注的侧脸,在那张舆图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帐外,泸江水声滔滔不绝,永无休止,带着寒意的夜风卷着山林间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一阵阵掠过寂静无声的唐军营寨。
泸水两岸的对峙已持续整整七日,南岸的南诏营寨旌旗招展,连绵不绝,而北岸唐军的壁垒也在日夜加固,愈发坚固森严。
每日间,双方以强弩隔江对射,战船在江心往复试探,股精锐不时发起袭扰,战况看似激烈,却始终未曾演变成全军压上的大规模决战。
凤迦异性情骄躁,屡次欲挥军渡江,皆被老成持重的段俭魏苦苦劝住,南诏军最终定下凭江固守、以持久消耗拖垮唐军的方略;北岸的杨昌则显得沉稳异常,他一面督令士卒加固营垒、操练水战,一面暗中派遣精干斥候,将上游滴水滩一带的复杂地形与隐秘路径勘探得清清楚楚。
这日清晨,帅帐内的烛火通宵未熄,杨昌升帐召集众将,在案上摊开一幅根据卫星地图临摹而成的精细帛图,指尖稳稳点在上游滴水滩的位置,声音虽平稳,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两岸对峙之势,绝不可再如此空耗下去。
南疆气回暖极快,再过半月,山林间的瘴疠之气便会弥漫开来,我军士卒多来自北方,难免水土不服,届时非战斗减员必将大增。
今日便须定策:
于正面佯攻牵制,同时派奇兵自上游偷渡泸水,迂回至敌后,焚其粮草,断其归路,务必逼使凤迦异率军退往昆明。”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一愣,随即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凝重与思索。
高适最先反应过来,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案边缘,沉声道:
“副使,此计虽险,然滴水滩北岸地势险峻异常,尽是悬崖峭壁,猿猴难攀,唯有世代采药人经年累月踩出的羊肠径,蜿蜒于绝壁之间。
大队人马根本难以通行,更别提携带那些沉重的攻城器械与战马了。
南诏军虽未在那里驻扎重兵,却也设了数处固定岗哨与流动巡逻队,警惕性不低。
若想偷渡,一旦暴露,便是进退无路的绝境,风险实在太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
杨昌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凝重的面庞,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凤迦异将主力尽数集结在下游龙街渡正面,与我军隔河对峙,日夜防备我强渡。
其上游防线,兵力必然空虚,戒备也难免松懈。
这正是我们避实击虚、出其不意的良机。
我军山地营常年于蜀中群山操练,本就最擅长攀援险路、穿行密林,耐得艰苦。
此次行动,可舍弃所有马匹与笨重辎重,将士们只携带轻便弓弩、短兵与三日干粮,轻装疾进,完全有能力通过那条险径。
为保万全,我已让白蛮首领阿栋秘密派遣了数名最精干老练的向导,他们世代在此山中采药狩猎,对每一条隐秘径、每一处可藏身的岩缝都了如指掌,足以引领我军避开耳目。”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一旁早已肃立待命的薛承武,语气转为斩钉截铁,一字一句清晰地下达军令:
“薛校尉,着你率两千山地营精锐,今夜子时便人衔枚、马裹蹄,秘密出发,沿北岸径溯流而上。
务必于明日深夜,借夜色掩护,自滴水滩处悄无声息地偷渡泸水。
上岸之后,你即刻分兵五百,命其伐木立栅,多备滚石擂木,牢牢守住滩头,建立稳固阵地,以接应后续可能渡河的部队。
你自领一千五百精兵,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负重,只带武器与火种,轻装疾行,直扑弄栋屯。那是南诏军后方的屯粮重地,守军据报不过千余老弱。
一旦袭取成功,不必吝惜,将其中粮草辎重尽数泼油焚毁,务必断其粮道根本。
事成之后,切勿贪功恋战,或迅速退回滩头与留守部队会合,凭险固守待援;或灵活机动,绕至敌军侧后,袭扰其粮队、斥候,制造混乱。
总之,务必要打乱凤迦异的整体部署,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为我大军正面渡河创造战机。”
薛承武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他毫不犹豫地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末将遵命!
请将军放心,此去定不辱使命!
若是烧不了他的粮仓,末将甘愿提头来见。”
打奇袭、抄后路这类兵行险着的战术,本就是他最为擅长、也最为热衷的作战方式,此刻受命,更是感到一股久违的兴奋与豪情在胸中激荡。
杨昌微微颔首,对他的果决颇为满意,随即目光转向一旁沉稳如山的高适,继续部署道:
“高将军,你的任务同样至关重要。
你需率领主力营在正面战场进行佯攻牵制。
从今日起,要在营中多扎营帐,广树旌旗,并派遣士卒昼夜不停地赶造浮桥。
同时,命投石机日夜轮番轰击南岸敌军营寨,务必摆出一副不惜代价、誓要强渡龙街渡的决绝架势。
声势务求浩大,必须将凤迦异的主力与全部注意力牢牢吸引在正面防线,使其无暇他顾。
一旦望见弄栋屯方向粮仓起火,那便是薛将军奇袭得手的信号,你便立刻下令全军转为真正的强渡进攻,与奇兵里应外合,对敌军形成两面夹击之势,一举击溃其防线。”
“末将遵命。”
高适神色肃然,沉声应下。
他心中对这位年轻副使的谋划胆略不由得又增添了几分钦佩。
这“以正合,以奇胜”的兵家要诀,在这位副使手中,可谓被运用得精准而巧妙,虚实相生,几乎发挥到了极致。
军令一下,全军立刻行动起来,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郑
北岸龙街渡渡口当就热闹起来,喧嚣声直冲云霄。
数千士卒光着膀子,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叮叮当当地敲打和组装着浮桥所需的器械,岸边堆积的木材、绳索等材料已如山一般;笨重的投石机被士卒们喊着号子向前推进了百步,随即日夜不停地向南岸发起轰击,沉重的石弹呼啸着砸在对岸,激起阵阵尘土;与此同时,营地里又迅速扎起了上百座营帐,各色旌旗插得密密麻麻,从远处望去,营盘连绵不绝,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大军正在赶来集结。
士卒们轮番上阵操演,喊杀声震动地,刻意营造出一幅随时就要发起强渡总攻的逼真架势。
南岸的南诏守军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声势惊动了。
前沿岗哨的军情飞快报入中军帅帐,凤迦异闻讯立即披甲,大步登上高高的箭楼。
他手扶垛口,望着北岸那一片热火朝的备战场面,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冷笑:
“杨昌这老狐狸,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想从我龙街渡这里强渡突破?
简直是痴心妄想!
传令下去,将防御主力全部调往龙街渡一线,上游那几个渡口,只留各部落的协防兵看守即可。
本世子倒要亲眼瞧瞧,是他杨昌的脑袋硬,还是本世子麾下将士的箭矢更硬。”
段俭魏一直沉默地站在凤迦异身旁,他同样凝望着北岸那浩大的声势,心中却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世子,唐军此番攻势来得太急太猛,声势也过于张扬,属下只怕……这其中另有诈术。
上游一带虽然山多路险,但也需酌情加强防备才是。”
“防备什么?”
凤迦异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不屑,“上游那段江岸,本王亲自勘察过,全是悬崖峭壁,大队人马根本不可能通过。
即便真有股唐军侥幸偷渡过来,也不过是疥癣之疾,成不了什么气候,留守的部落兵足以应付。
杨昌的主力必定就集结在正面,他若真想拿下渡口,突破我军防线,就只能从龙街渡这里硬闯。
你现在的要务,就是替我把正面防线守得固若金汤,别让任何一个唐军冲过来,这才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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