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务之急是稳守会川,屯积粮草,操练士卒,步步为营。
待来年开春,时机成熟,再图进取昆明,逐步蚕食南诏北疆。
烛光将他年轻却已显沉稳坚毅的侧脸,映照得格外分明。
会川城的硝烟散到第十日,街巷里残留的焦土痕迹便已被清扫干净。
初冬的南疆没有蜀地那般刺骨的霜寒,日头晒在青石铺就的街面上,暖融融的。
临街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开了张,挑着柴担的民夫踩着透过枝叶洒下的碎影走过,城门口值守的唐军士卒甲胄鲜明,查验过往行人时神色平和,既无苛责之意,也不见丝毫松懈。
自打唐军入城以来,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严明军纪,桩桩举措落在实处,原本因战火而惶惶不安的百姓渐渐安下心来,连城外一度荒弃的村寨,都陆续有人迁回居住。
临时帅府设在原会川都督府的正堂,案头堆叠的文册足有半人高:
城防修补的进度、粮草清点的数目、降兵的安置、亲唐部落的封赏申领,一桩桩一件件从各州各县递上来,都等着杨昌批阅定夺。
高适捧着一摞新到的名册进来时,正见杨昌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指尖沿着图上泸水北岸蜿蜒的线条缓缓移动,似在沉思。
“副使,降兵已安置妥当了。
两千多俘虏里,约有一千二百人自愿归降,都已打散编入了辎重营;剩下的八百多死硬分子,则单独关押看管,目前尚未闹出事端。
城防已修补了七成有余,东墙那处最大的缺口已经用新砖砌好,并依地势新增了八座弩台,伏远强弩都已架设到位。
此外,薛校尉已率骑兵向南推进了三十里,占据了三处紧要隘口,我军斥候的探查范围也已撒到了泸水北岸,暂时未与南诏主力部队遭遇。”
高适将名册轻轻放在堆积如山的案上,语气沉稳地汇报。
打下会川城固然是一场胜仗,但这仅仅是个开端,谁都明白南诏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头。
杨昌缓缓收回手,转身面向众人,眉宇间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清亮锐利。
他沉声问道:
“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负责军需的官员立刻回禀:
“回副使,城中现有存粮,加上近日缴获的南诏仓廪,合计可供两万大军食用两个半月。
此外,后方益州送来的第一批补给,已顺利渡过大渡河,按脚程估算,最多十日便可抵达会川。
杨相公体恤前线,额外增派的两千守军,亦随此次粮队同校
待他们一到,便可接替主力部队承担城防,届时我军主力便能腾出手来,全力向南进击。”
杨昌听罢,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案边缘轻轻叩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两个半月的粮草,在寻常时节看来颇为充裕,可一旦南诏举国来犯,战事陷入僵持消耗,这点储备便显得捉襟见肘了。
他正欲开口,就粮道安全与后续补给再作部署,堂外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浑身尘土、甲胄染泥的斥候,几乎是踉跄着冲入堂内,单膝重重跪地,声音因急切而带着嘶哑:
“报。副使!
紧急军情!
南诏大军已挥师北上!
其前锋精锐现已抵达泸水南岸,沿河扎下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人马难以计数!
帅旗之上,赫然是一个‘凤’字!
前线探马再三确认,此番竟是南诏王世子凤迦异亲自挂帅,大将段俭魏为副,统领中军!
后续还有各部落兵马正源源不断向北集结,观其态势,此番南诏怕是倾巢而出,志在必得。”
军情急报如一块巨石投入静水,堂内瞬间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
一旁的高适闻言,眉头猛地拧成一个川字,失声道:
“来得竟如此之快?
我军攻克会川城尚不足半月,他们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大军集结与调动?”
“阁罗凤这是真急了。”
杨昌已大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目光如炬,牢牢锁定了“泸水”的位置,声音沉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会川乃南诏北疆门户,锁钥之地。
簇一失,其北境重镇昆明便门户洞开,无险可守。
而昆明之后,便是南诏腹地,直指其王都羊苴咩城。
他若是不急,反倒不是那个当年敢悍然叛唐、自立为王的阁罗凤了。”
了。
传令下去:
薛承武立刻收拢前锋,全军退回泸水北岸,依托后方隘口构筑防线,绝不准许任何人贸然渡江。
各营务必加紧修缮营垒、加固寨栅,同时清点军械,尤其是弓弩箭矢,确保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再增派二十队斥候,沿泸水上下游仔细探查,务必摸清敌军准确兵力与沿岸布防的虚实。”
“末将遵命。”
斥候转身疾步而去,军议堂内的气氛骤然绷紧。
高适望着舆图上蜿蜒如带的泸水,沉声道:
“副使,泸水江面宽阔处有百余步,水流湍急,南岸又多山地陡坡,实在是易守难攻。
南诏军若凭江据守,我们想要强渡过去,恐怕难上加难。
反过来,他们若想渡江北上,也得先掂量掂量我们北岸阵地上那些强弩的威力。
依末将看,他们多半是想把我们堵在北岸,耗到我们粮草不济,自行退兵。”
“你得对。”
杨昌点头,指尖重重地点在舆图泸水下游的龙街渡口,“段俭魏吃过我们的亏,此番必定加倍谨慎。
凤迦异虽是世子,但听早年也跟随阁罗凤与吐蕃人交过手,并非不通兵事的草包。
这一仗,恐怕要在泸水边上僵持一阵子了。
但我们耗不起。
后方转运粮草,走的都是蜀地险峻山路,损耗巨大,周期漫长;更何况南疆开春后瘴气渐重,山林里毒虫肆虐,对我们这些北方来的士卒尤为不利。
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法子,绝不能让他们把我们拖死在江边。”
与此同时,泸水南岸的南诏大营里,气氛却远没有这么从容。
帅帐之内,凤迦异一身金纹犀甲,面色铁青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段俭魏,案上的银杯被他狠狠掼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碎成几片。
“废物!
三万大军镇守北疆,会川这样的重镇,你丢就丢了!
杨思缙力战而死,你倒好,带着几千残兵就这么逃回来了!
父王养兵千日,就养出你这么个败军之将?”
凤迦异是阁罗凤的长子,年方二十五,自幼在军中长大,性子刚烈骄纵,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
此次他主动向父王请命领兵北上,本想着能一举收复会川,甚至直捣成都,给唐军一点颜色看看,谁知一到前线,映入眼帘的便是段俭魏这副狼狈模样,心里的怒火哪里还压得住。
段俭魏始终低着头,脸上愧色深重,却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
白鹿坡因轻敌而折损先锋,会川城因大意而拱手让人,这两场败仗他确实打得狼狈不堪,无论如何也难辞其咎。
沉默了半晌,他才嗓音低沉地开口道:
“世子,末将知罪。
那杨昌素来诡计多端,尤其擅长布置伏击,他麾下的强弩射程远超我军,士卒更是精通山地奔袭之术。
我军接连两战,都是因为轻敌冒进,才一步步落入他的圈套。
此番世子亲率大军前来,我军兵力数倍于唐军,眼下最稳妥的策略,便是凭借泸水险固守营寨,严令将士不得轻敌冒进。
我们只需以逸待劳,耗上些时日,也足以拖垮他们。
待他们粮草不济、士气低落之时,我军再择机渡江全力追击,必能取得大胜。”
“耗?”
凤迦异闻言,当即冷笑一声,几步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划过图上疆域,“本世子奉父王之命,率领八万大军北上,是为了一雪前耻、收复失地,不是来这泸水边上晒太阳的!
父王将举国之兵交托于我,是要我把唐军彻底赶回大渡河以北,岂是让我守着一条江水苟且偷安。”
他话音未落,帐外亲兵便掀帘入内禀报:
“世子,诸位部落首领已到帐外候见。”
凤迦异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十余名身披各式皮甲、装束各异的部落首领鱼贯而入。
这些人中有白蛮、乌蛮,也有金齿、银齿等部族的头人,皆是南诏治下的各方势力。
此番阁罗凤大王征调全国兵力,各部落都按例出了人马,多则上千,少则数百,零零总总凑在一起,竟也有三万之众。
这些首领平日里各自盘踞一方,对南诏王室的号令也只是半服半不从,如今眼见唐军势如破竹,心中本就忐忑不安,进了大帐更是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见过世子。”
众人参差不齐地躬身行礼,声音也显得颇为杂乱。
凤迦异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随即提高声音,朗朗道:
“诸位首领,唐军悍然犯我疆土,强占我会川,杀戮我将士,实乃欺人太甚!
本世子奉父王之命,亲率八万大军北上,正是要一举击溃唐军,将他们彻底赶出去,收复所有失地!
诸位世代受我南诏恩泽庇佑,如今正是同心协力、共御外侮之时。
此战若胜,本世子必当禀明父王,为各位首领请功,赏赐牛羊千头,增封丰美草场;可若是有人心存观望,甚或暗中与敌勾连,”他语气骤然转冷,一字一顿道,“那就休怪本世子军法无情,绝不姑息。”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软硬兼施,帐中的部落首领们连忙齐声应和:
“我等愿听世子调遣,誓死效命。”
话虽得整齐,每个人心底却自有盘算。
唐军强弩的厉害,他们早已有所耳闻;杨昌用兵之诡谲难测,也从溃败逃回的士卒口中听了不少。
八万大军听起来声势浩大,可真到炼兵相见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死伤最惨重的,恐怕永远是他们这些来自各部落的兵卒。
段俭魏站在一旁,看着凤迦异那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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