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承武带着三千步卒,举着盾牌扛着云梯,正对北门发起佯攻。
士卒们喊杀震,旗帜挥舞得密密麻麻,烟尘滚滚,看起来倒像是唐军主力尽出。
“都督!
北门唐军攻势最猛,怕是要从那边主攻。”
副将慌忙跑来禀报。
段俭魏眉头紧锁,盯着城北的火光与烟尘,心中迟疑不定。
他素知杨昌用兵狡诈,善设伏击,总觉得这攻势来得过于凶猛,反倒像是虚张声势的佯攻。
可城外投石机明明都砸向东墙,却迟迟不见步兵冲锋,这矛盾的情形又让他一时拿不准主意。
“先调两千人增援北门!
东墙加派人手,给我死死盯着唐军动向。”
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分兵的决定。
这一分,恰恰正中了杨昌的下怀。
卯时三刻,色微明,晨光刚刚驱散最后一丝夜色。
东墙外的投石机已经持续轰击了一个多时辰,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原本就有修补痕迹的拐角处,终于承受不住,在又一次重击下崩裂开一道数尺宽的狰狞裂痕。
“再加把劲!
就砸那里。”
投石兵们红着眼,嘶吼着将绞盘转得更快,沉重的石弹呼啸着飞出,精准地砸在裂痕最深处。
“咔嚓。”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段青石墙体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向内塌陷了一大片,露出一个丈许宽的混乱缺口。
“强弩营,压制城头。”
杨昌抓住时机,沉声下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五百张伏远强弩同时齐射,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泼向缺口两侧的城头。
南诏守军刚想从两侧冲过来堵塞缺口,就被这阵猛烈的箭雨死死压住,根本抬不起头,许多人成片地倒在墙垛之后。
“主力营,随我冲。”
高适见状,立刻拔剑出鞘,身先士卒,带着五千精锐步卒如离弦之箭,直奔那处新开的缺口。
士卒们高举着盾牌,踩着满地碎石与瓦砾向里猛冲。
缺口处瞬间爆发了激烈的白刃战,刀枪碰撞的脆响、愤怒的嘶吼声、垂死的惨叫声,所有声音瞬间绞成一团,震耳欲聋。
南诏守军也拼了命,挥舞着铁矛和弯刀从城墙两侧不断涌来,试图将突入的唐军堵回去。
然而,唐军阵后的强弩手占据高处,持续进行压制射击,前排的盾兵则顶着压力步步为营,稳步推进,手持横刀的锐卒紧随其后,见缝插针地砍杀,整个进攻梯队配合得严丝合缝。
在这样有条不紊的猛烈攻势下,没过多久,那道缺口便被彻底撕开、巩固,唐军主力随即像决堤的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内。
就在此时,城内西南方向忽然冒起滚滚浓烟,浓烟迅速升腾,遮蔽了半边空。
紧接着,连片的火光伴随着爆裂声冲而起,将那片区域映照得一片通红。
惊慌的叫喊声随之四起:
“走水了!
粮仓走水了。”
“不好,军械库也着火了。”
南诏守军的阵脚瞬间大乱。
这正是杨昌提前布下的暗棋。城内亲唐的部落首领,早已带着族人潜伏待命,此刻趁乱同时点燃了粮仓与军械库。
他们更是在街巷中四处奔走,高声散布着“唐军十万大军已经破城”的谣言。
本就因城墙被破而心惊胆战的守军,猛然听见身后起火,又闻此骇人消息,军心顿时土崩瓦解。
场面一片混乱:
一部分人慌慌张张地想去救火,另一部分人则只顾着逃命,更有甚者直接扔下兵器,盲目地朝着城南涌去,各级指挥彻底失灵,乱作一团。
段俭魏目睹此景,气得目眦欲裂,他挥刀连斩两名逃兵,却丝毫止不住全军溃散的势头。
恰在此时,一名亲兵浑身是血、踉跄着冲到他跟前,急声禀报:
“都督!
东门已被攻破,北门也快顶不住了!
唐军好像到处都是,我们真的快顶不住了。”
段俭魏环顾四周,只见火光四处蔓延,溃兵如潮水般奔逃,他心中明白,会川城大势已去。
他狠狠咬了咬牙,厉声下令:
“集合所有亲兵与还能作战的士卒,立刻从南门突围!
先退回昆明城,再图后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会川丢了,将来尚可再夺;若是把性命丢在簇,那便一切都完了。
他随即率领上千名亲兵与收拢的残部,打开南门,朝着南边莽莽的山林方向奋力突围而去。
杨昌站在城墙缺口的高处,冷静地俯瞰着敌军溃逃的纷乱景象。
他转头对身旁的将领薛承武吩咐道:
“你即刻率领骑兵追击,咬住他们的尾巴即可,不必与之死拼,务必将他们驱赶得更远些。
同时,沿途留心,将那些关键的隘口一并占据,为我军后续的推进扫清障碍、做好准备。”
“末将遵命。”
薛承武抱拳领命,旋即率领麾下骑兵如疾风般呼啸着追了出去。
巷战一直持续到午后,城中零星的抵抗被唐军逐一清剿,残存的南诏守军要么缴械投降,要么躲进了民居深处。
唐军军纪严明,严令不准扰民,不准抢掠,士卒们只是仔细搜捕残兵、扑灭各处余火。
城中百姓起初还紧闭门户,从门缝里紧张窥探,见唐军果然秋毫无犯,渐渐也敢开门探看,有的胆子大的,还主动端出清水给经过的士卒解渴。
申时左右,段俭魏的残部已被逐出百里之外,会川城至此彻底平定。
高适捧着初步清点的册子前来禀报:
“都尉,初步清点完毕:
我军斩敌三千余级,俘虏两千余人,缴获粮草约八万石,军械堆积如山,另有战马三百余匹。
我军阵亡四百余人,重伤百余人,轻伤三百余人。
城内粮仓被焚毁两座,尚余三座完好,存粮足够大军支用两月。
城墙缺口处正在加紧修补,各处城门也已换由我军把守。”
伤亡比预想的得多。
杨昌听罢点点头,目光转向伤兵营的方向,沉声吩咐:
“重伤士卒立刻用上消炎药,军医署务必全力救治。
战死的弟兄,逐一登记造册,尸骨需妥善送回蜀地安葬,抚恤一律加倍发放。
俘虏之中,凡愿意归降的,可编入辎重营听用;不愿归降的,暂且关押,不得苛待。”
“诺。”
高适应声领命。
杨昌随即转身看向悬挂的舆图,指尖划过会川以南的郡县,继续下达指令:
“传令下去:
第一,立即加固会川城防,修补城墙,增设弩台,务必将此城打造成我军稳固南下的桥头堡。
第二,开仓放粮,安抚城内百姓,对亲唐部落按功行赏,凡愿意归附的部落,一律免税三年。
第三,命薛承武率骑兵继续南下,收复沿途村寨与险要隘口,先锋需推进至泸水北岸扎营。
第四,即刻派人回成都报捷,同时呈报我祖父,请增派两千守军前来驻防会川。”
命令一条条清晰落地,收复失地与布防备战同步推进,全军上下并无半点得胜后的松懈。
众将领命而去,各司其职。
会川城内虽仍可见战火痕迹,秩序却已迅速恢复。
捷报传回成都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杨国忠正在官署中与灵薇一同核对粮草账目,听见门外传来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声,他手里的毛笔“啪”地一声搁在案上,随即抚掌大笑起来:
“好!
好一个昌儿!
出兵尚不到半月,便一举拿下了会川重镇!
老夫早就知道,他定不会让我失望。”
他满面红光地转过头,看向侍立一旁的灵薇,语气中满是欣慰与得意:
“灵薇啊,昌儿在前方披坚执锐,打了大胜仗;你在后方将钱粮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分毫不差。
你们俩,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当真是造地设的一对!
待他得胜班师,老夫便做主,将你们的婚事风风光光地办了,迎你过门。”
灵薇闻言,脸颊微红,低头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却清晰:
“相公言重了。
此战全赖前方将士用命,副使运筹得当,妾身不过是尽了分内之责,做些簿记核对的事罢了。”
话虽得谦逊周全,可她眼底那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这些日子悬在心头的大石,此刻终于稳稳落地。
杨国忠心情大畅,当即雷厉风行地发出一连串命令:
速速增派两千精锐步卒,携重型守城器械驰援会川,巩固城防;再调拨三万石粮草、十万支箭矢即刻运往前线;又命书吏草拟详尽的捷报文书,火速送往长安,为杨昌及麾下有功将士请功叙赏;他还特意嘱咐厨房,备上些滋补的药材吃食,连夜派人送往会川前线,并捎去口信,叮嘱杨昌务必保重身体,不可过于劳顿。
将一应紧急军务吩咐妥当后,他捋须转身,又对灵薇和颜悦色地道:
“这几日你也跟着操心劳神,账目既已厘清,便别再熬着了。
昌儿打了大胜仗,你我也该松口气,高兴高兴。
婚事的一应筹备事宜,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先操办起来。
只等昌儿凯旋回到成都,咱们杨家,就热热闹闹地办这桩大喜事。”
灵薇垂着眼睫,盯着自己的鞋尖,只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应答,连耳尖都悄悄泛起了红晕。
此时的会川城内,夜色渐深。
杨昌亲自巡查完各处城防与伤兵营的安置情况,方才回到临时充作帅府的官邸。
案头上,整齐地摆放着灵薇特意差人从成都快马送来的金疮药与一封书信。
他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娟秀的字迹不仅关切他的起居,更细细列出了战后须注意的防疫要点、如何安抚新附百姓的方略,思虑周详,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信末那句“君安,我便安”,言简情深,看得他心头一暖,连日征战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他信步走到窗前,望向城内渐次亮起的稀疏灯火。
会川城一下,犹如一脚踹开了南诏的北面门户。
自此,泸水以北再无险峻关隘可守,唐军进可直逼腹地,退可据此坚城,彻底扭转了先前被动防守的窘境。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之意。
他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南征的第一步。
南诏王阁罗凤绝不会甘心丢失慈要地,大将段俭魏虽退守昆明,也必定在重整兵马,酝酿反扑。
更艰巨、更惨烈的战事,恐怕还在后头。
他转身回到案前,就着跳动的烛火,提笔给杨国忠回信,详细陈述自己下一步的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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