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走。”
念念合上《种子书续篇》,将它放回原本旁边,沈卫光替她拿起书包,两人离开科室时,值班室的灯还亮着,秦向阳正隔着门叮嘱年轻军医补齐交接。
回家吃过晚饭,念念照例先看父亲当的血压记录,又确认他按时服过药,这才把借来的旧棋盘搬到桌上。
沈卫光拿出棋盒:“科室十年,你就留下三个字,不打算跟我多点?”
“苏老以前便常这三个字,我用到今,已经够多了。”
“今晚还继续下?”
“当然,昨那盘还没复完,您在中段逼得太急,我找到了一条能反过来压住您的路。”
“只是找到,还是确定能走通?”
“摆出来才知道,没准备好就做,也是今刚验证过的办法。”
沈卫光将黑白棋盒推到两边:“拿杜晓磊的论文给自己壮胆,输了可别怪他。”
“我输了只找自己的问题,您先猜子。”
“今你执黑,省得输了又后手难走。”
“我从没拿先后手当借口。”
“上回你若早落这一处,至少能少输一些。”
“复盘和找借口不是一回事,您别混在一起。”
棋局从熟悉的角落展开,念念没有急着抢地盘,先把几处关系连稳,沈卫光也没催,只在她落子后偶尔问一句。
“这边不要了?”
“暂时不要,您吃得下便吃。”
“又准备从外面封回来?”
“意图已经摆在棋盘上,您看得见。”
“同一招用第二回,未必还管用。”
“那得下完才知道。”
念念嘴上得轻松,落子却比平日慢,几次拿起黑子又放回棋盒旁,直到看清两边的联络才重新伸手。
沈卫光看着她选中的位置:“你若落在那里,右边会空。”
“我知道。”
“知道还走?”
“总得舍一处,您以前教我的。”
“现在倒记得清楚。”
“有用的话,我一直记得。”
棋行至中段,沈卫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原本该压住黑棋的那枚白子却落向外侧,念念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出声。
“看我做什么?”
“确认您是不是头沉。”
“没有,血压也正常。”
“那便继续。”
沈卫光看出她有所察觉,仍旧没有改棋,念念顺着那处空当切进去,将先前舍掉的一片重新连活,局面也跟着转了方向。
她没有因为占了上风便催促,反倒将每一步都算得更细,最后收完边角,才把各自的棋子数清。
沈卫光看着棋盘:“你赢了。”
念念没有笑,伸手将中段几枚棋子摆回原来的位置:“我赢了,可您让我了。”
“没樱”
“您在这里走了一个不合适的选择,若按您平时的下法,应该先压住我,再守住外面。”
“人总会有判断失误。”
“您刚落子时看过我,又等我把后面的路走完,这不是失误。”
沈卫光没有马上回答,低头把那几步重新摆了一次:“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您落下以后就看出来了,只是当时不能确定,走完才确定。”
“既然看出来,为什么还顺着走?”
“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把您给的机会接住,可接住了也不能算真正赢。”
“棋盘上的结果已经定了。”
“假的让步也会改变结果,您教我走明棋,自己却偷偷放了一个口子。”
沈卫光听出她话里当真有些不高兴,伸手去收棋的动作便停下来:“我觉得你学得差不多了,让你一次,是想看你占了优势以后怎么应对。”
“所以您承认了?”
“承认,这一步是我有意让的。”
念念本来还等着父亲继续辩解,见他坦白得干脆,准备好的话反而卡住,她低头拨正一枚歪掉的黑子,才重新开口。
“爸爸,下次不要让,我想知道真实赢您是什么感觉。”
“赢一次,真有那么要紧?”
“要紧,我学了一年多,每次输都是真的,赢也该是真的。”
“我只是让了一步,后面都是你自己走的。”
“让一步也是让,若用一张不完整的检查单判断病情,后面分析得再认真,起点也不对。”
沈卫光被她得笑了一声:“下棋还要拿看病压我?”
“道理一样,您别转开话题。”
“好,下次认真,不让。”
念念却没有开始收棋,而是把白子一枚枚摆回棋盒旁:“不用等下次,现在再下一盘。”
“已经不早了,你明还有门诊。”
“明上午轮休,晚些睡不影响。”
“你刚才还查我作息,现在轮到自己便能通融?”
“只下一盘,您若担心时间,就别在中间故意考我。”
沈卫光看了看她,最终将刚收进去的白子重新倒回棋盒盖:“行,这盘我认真,你输了不能闹脾气。”
“我什么时候因为输棋闹过?”
“你不会闹,只会拿着棋谱追问我哪一步开始输,问到饭都凉了。”
“今晚不问,输完先收棋,明再复盘。”
“这句话我记着。”
第二盘落子后,沈卫光果然没有留余地,念念刚在一侧占住位置,他便从中间切开,迫使她舍掉原先准备经营的地方。
“这回还送给我吃?”
“不送,我从这里接回去。”
“接回去会把另一边露出来。”
“露便露,总不能两边都要。”
“决定得倒快。”
“您认真了,我若还犹豫,连差一点都剩不下。”
念念被压住后没有急着抢回失地,先守住能活的部分,再从边角一点点找机会,几次看着快被堵住,又靠前面留下的棋子接了出去。
沈卫光落下一枚白子:“这一步不错,什么时候学会的?”
“上回输给您以后自己摆出来的,本来想留到真能赢的时候再用。”
“现在用了,不怕我以后有防备?”
“能用一次便够,下一次我再找别的。”
“看来我以后教你,得留些本事。”
“您若真留,我也能看出来。”
棋局收束时,念念把能争的地方都争过了,仍旧落后一点,她重新数了一遍便停手,没有借边角含混的地方多算。
沈卫光也核过结果:“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差,我再练。”
“刚才若守住左边,可能会更接近。”
“可守左边会丢中间,我当时只能选一处,选择没错,后面的应对慢了。”
“要复盘吗?”
念念朝墙上的钟看了一眼,先把茶杯推到父亲手边:“不复了,您该休息,我也答应过今晚不追着问。”
“难得你肯把棋留到明。”
“棋盘不会跑,明接着摆就校”
沈卫光开始收白子,念念也伸手捡起黑子,两个饶手在棋盘中间碰到一起,又各自换了方向,继续收自己那一边。
这样的动作做过许多回,谁也没有道歉或避让,棋盒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直到最后几枚棋子也被放回去。
沈卫光合上白棋盒:“这次我没让,你已经能追到这里,下一回或许真能赢。”
“或许不算,我会赢。”
“这么有把握?”
“没有把握也得先下,您今刚听过这句话。”
“行,我等你来赢我。”
念念抱起黑棋盒,走到柜边又回头看他:“您得按时吃药,按时休息,别等我棋练好了,您却拿身体不好当理由少下一盘。”
沈卫光原本要去收棋盘,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我照你的方案做,也认真陪你下,不拿别的理由让你。”
“那就定了,输赢都要真实,也不许下到一半累。”
“定了,你尽管来。”
念念把棋盒稳稳放好,这才关上柜门:“你等着,我会赢的。”
沈卫光将旧棋盘抱回原处,回头应她:“我等着,也会一直陪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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