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着,也会一直陪你下。”
沈卫光昨晚过的话还留在念念心里,第二上午,一封没有写明单位的挂号信便送进了科室。
收发室的同志把登记簿递给她,解释道:“寄信人只写了名字,地址是外省一所医学院,门岗核过,没有夹带不合规定的东西。”
“医学院?”秦向阳放下交接单,先看了一眼信封,“又有学生来问问题?”
念念认出了落款,拿裁纸刀拆开封口:“不是学生,至少以前不是。”
“谁啊?”
“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女孩。”
秦向阳愣了一会儿,才从旧事里找出这个人:“坐在石头上想了一下午,后来给你写过信的那个?”
“就是她。”
信纸有好几页,开头先她参加考试,已经被医学院录取,报的是中医专业。
她还怕念念认不出自己,特意提起当年那块供人坐下想事情的石头,又把念念回给她的话抄了一遍。
秦向阳往桌边靠了靠:“她真学医了?”
“考上了,秋入学。”
“她怎么的,给我看看。”
念念把信往回收了些:“等我读完。”
“我又不抢,你护得跟病历一样。”
“病历不能随便给你看,私人来信也一样。”
秦向阳被堵得没话,只好坐回去翻交接单,眼睛却还往信纸那边瞟。
女孩在信里,这个决定有一部分来自念念当年的回信,还有一部分来自那块石头。
她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起初只是躲开家里替她选好的路,后来却想到,若曾有人也坐在那里认真想过,那地方一定留过什么好的东西。
她想把那份好的东西找出来,所以这些年一边读书,一边去当地卫生所帮忙,最后选了中医。
信写到这里,后面又多了一句:“沈大夫,我这样算不算靠自己选的?我怕自己只是因为敬重您,才误把您的路当成了我的路。”
念念的手停在信纸边,没有立刻翻到下一页。
秦向阳等了半,忍不住问道:“怎么不读了,她遇到难处了?”
“她怕这个选择不是自己的。”
“都考上了才怕?”
“考上以后才有机会认真怕,没考上时只顾着往前走。”
“那你准备劝她继续,还是让她再想想?”
念念把最后一页读完,女孩已经去医学院看过,也跟卫生所的大夫做过一阵杂事,知道学医不只有治好病饶风光,还有背不完的基础、认不准便不能乱碰的药,以及救不聊人。
她仍然想去,只是不敢把这份愿望得太满。
念念把信铺平:“不用劝,她已经选了。”
“她自己还在问呢。”
“会问,明她没有把敬重当答案,她在复核自己的决定。”
李文棠拿着新药抽验结果进来,听清缘由后道:“若她真想学中医,可以先告诉她别急着开方,基础没打稳以前,认得药也不等于会用药。”
杜晓磊跟在后面补了一句:“也别因为选了中医便排斥西医基础,人体不会按学科分开生病。”
秦向阳把两个人拦在桌外:“人家还没入学,你们先把四年功课全压过来了,让念念自己回。”
“刚才是谁追着问信里写了什么?”杜晓磊推了推眼镜,“现在倒嫌我们话多。”
“我只是关心旧朋友。”
念念抽出回信纸:“她跟你没见过,算什么旧朋友?”
“跟科室有来往的人,都能算半个朋友吧。”
“那你先去急救室看看,刚才护士找过你。”
秦向阳抱起交接单,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你回完给我一声结果,别让我惦记半。”
“你若把病人处理稳了,下午自然会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后,念念写了开头,却没有马上回答那个问题。
她先问女孩是否了解课程,是否愿意接受长久而枯燥的训练,又是否明白,学医以后仍可能发现自己不适合临床。
李文棠看见她写到这里,低声问道:“你不怕她以为你在拦她?”
“真想走这条路的人,不会被几个问题拦住。”
“若她看完又犹豫呢?”
“犹豫完还愿意去,脚下会更稳,若犹豫后不去了,也比进门几年再骗自己好。”
杜晓磊看着那封来信:“她已经去卫生所帮过忙,也知道会碰上无能为力的事,应该不是一时冲动。”
“所以我要告诉她,她的决定已经有了自己的依据。”
念念继续写道:“你想找的那个好东西,不在石头上,在你自己决定去坐下的那一刻里。”
“石头只是给了你一个地方想事情,最后想清楚的人是你,愿意为这个决定读书、考试、去卫生所看清真实生活的人,也是你。”
她写完,重新读了一遍,删去了几句过于严厉的提醒,只把边界留在前面。
李文棠见她迟迟没写结尾,问道:“你还想添什么?”
“她已经把路走到门口了,总要有人迎她一下。”
念念握着沈卫光送的新钢笔,在末尾写道:“欢迎你来中医这条路,它很长,但走起来,每一步都是真实的。”
下午,秦向阳从急救室回来,接过她递来的回信底稿,读到结尾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又要列一堆不能做的事,原来你也会好好欢迎人。”
“该的边界都在前面。”
“那她以后若来科室学习,你收不收?”
“她先把医学院的基础学好,真有机会来,我会按学生的标准带。”
“不会因为她坐过那块石头多照顾?”
“多照顾,是提醒她别拿过去的故事替代现在的本事。”
“行,这才是沈主任。”
傍晚回家后,念念没有把来信夹进普通书袋,而是打开重要物品保管箱,将它放在母亲的短诗与那块旧绣帕旁边。
沈卫光站在门边,等她放稳才问道:“那个孩子决定学医了?”
“嗯,她以为是那块石头替她选了路。”
“你怎么回的?”
“我石头只给了她一个地方,做决定的是她自己。”
沈卫光看向箱中的诗页:“晓禾若知道,大概会高兴。”
念念原本想合上箱盖,听见这句话,手却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母亲留下的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封信又往诗页旁边挪近了一些。
“妈妈,那个孩子去了你坐过的地方,也在那里想清楚了要学医。”
沈卫光没有催她,只伸手扶住箱盖,免得沉重的木盖落下来。
念念把诗里“盼着将来”那几个字轻轻压平,声音低了些:“你那块石头,让一个人走上了这条路,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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