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六岁,认识二十种草药,有几种认错了,继续学。”
念念刚把这行字写稳,杜晓磊便从围着桌子的人后面退了出去,临走前还把夹在病例本里的牛皮纸信封往里推了推。
秦向阳看见他的动作,抬手将人拦住:“你藏什么呢,刚才进门就抱着,林暖添片叶子,你也跟着紧张?”
“谁紧张了,我看你们有正事,准备晚点再。”
“你来主任办公室三回了,每回都晚点,信封都快让你压出印子了。”
杜晓磊低头看了一眼,只得把信封抽出来:“国家医学期刊的回函,文章接收了,校样随后寄来。”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动作,李文棠先接过信封,却没有拆:“关于中西医诊断数据整合方法的那篇?”
“就是那篇,审了很久,中间退回来两回,最后一回让我补充适用边界,我昨下午才收到正式通知。”
秦向阳把急救记录往旁边一放:“这么大的事,你抱着信封进来半,准备等我们自己猜出来?”
“我原本想单独给念念看,省得你们先嚷起来。”
“你这话晚了,现在全科室都能听见。”
门外有学生探头,杜晓磊赶紧把门带上:“别喊,文章还没印出来,接收函也可能有后续要求。”
念念伸出手:“给我看看。”
杜晓磊递出信封时又收了一下:“先好,你若发现方法还有问题,直接,别因为已经接收便算了。”
“期刊接收不代表以后不能改,拿来。”
念念将回函和论文一起铺开,从研究方法看到病例筛选,又把几组诊断结果来回对照,屋里没人催她,秦向阳却忍不住把杜晓磊拉到一边。
“你到底用了多久?”
“一年多,早期资料不齐,我又回头补了能确认的部分,不能确认的都删了。”
“怪不得你前阵子总追着我问急救病例,原来是拿我当材料。”
“我提前征求过你的同意,引用处也写了名字,你别临时翻脸。”
“我没翻脸,就是想知道致谢里有没有我。”
李文棠听不下去,将他往后推了推:“人家的论文刚接收,你先找自己的名字,也不嫌丢人。”
“我逗他呢,你怎么比作者还认真?”
“因为作者现在脸都绷僵了,你还在旁边添乱。”
杜晓磊抬手扶了扶眼镜:“我没有绷着,我只是等结果。”
念念翻到最后一页,将论文合上:“做到了。”
杜晓磊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解释,听见这三个字,伸向论文的手停在桌边:“就这三个字?”
“你想听多少?”
“我也不知道,来以前总觉得你会先指出哪组数据还能补,或者哪段结论写得太满。”
“那组随访样本略少,你已经在限制条件里明了,结论也没有越过证据,暂时不用补。”
“所以,真的做到了?”
“真的。”
杜晓磊拉开椅子坐下,低头把回函折痕压平,压到一半又觉得多余,只好松开手:“念念,两年前是你让我把这个方向整理成文章,我当时觉得自己没准备好。”
“我记得,你中医症候不好统一,西医指标又不能代替辨证,强行放在一起容易两边都得罪。”
“现在也有人这样,第一次退稿时,审稿人便问我到底站在哪一边,我差点真不写了。”
秦向阳收起玩笑,拉开旁边的椅子:“这事你怎么没提?”
“提了你们也帮不了,我得自己把话清楚。”
“谁帮不了,至少能陪你骂两句。”
“骂完还得改,我嫌耽误时间。”
念念看着他:“你后来怎么回答的?”
“我临床诊断不是让两套方法争输赢,能互相校正的地方就校正,不能替代的地方便保留边界,病人需要的是少走弯路。”
“这段比你初稿写得清楚。”
“因为初稿时我确实没想明白,写到病例对照才发现,有些准备永远不会在动笔以前完成。”
杜晓磊将论文翻到修改最多的一页,语气渐渐放松:“你两年前先做,我便硬着头皮做了,做的过程中才发现,没准备好的时候去做,反而能看见准备好了以后看不见的问题。”
李文棠问道:“什么问题?”
“最初我想把所有症候都归进固定指标,真做起来才发现行不通,同样的指标落在不同病人身上,意义未必相同。”
“你若等到觉得自己全懂了再写,大概会把那套分类当成正确答案。”
“对,所以第一次失败帮了我,后来我把固定归类改成相互提示,文章才站得住。”
念念用钢笔轻点论文封面:“没准备好就做,是有一类问题的正确解法。”
秦向阳立刻追问:“只是一类?我还以为你要让学生以后什么都先干再。”
“涉及病人安全的事不能拿来试,能够复核、允许修正,也承担得起失败的事,可以先做。”
“这句得加上,不然学生只记前半截,回头出了岔子,还是主任教的。”
杜晓磊拿出随身的笔:“我记下来,往后讲研究方法时先边界。”
念念按住他的纸:“这是你今该庆祝的事,别急着把接收函变成备课材料。”
“那该怎么庆祝?”
秦向阳马上接话:“食堂请一顿,李文棠的论文接收时便定过规矩,你不能装不知道。”
“可以,你少点一份,周月你近来晚饭吃得太多。”
“她怎么连这个都跟你们?”
“昨下班碰见,她让我别陪你加餐。”
李文棠把论文还回去:“样刊寄来后,第一本送谁?”
杜晓磊想了想:“先寄给家里,第二本放科室,第三本给帮助核资料的人轮着看。”
“这回不用问念念署不署名?”
“我没问过,她只让我做,没替我写,也没替我选结果。”
念念听到这里,拿起《种子书》原本,翻到树页后将杜晓磊名字旁边的空处留出来:“这句话可以写进去吗?”
杜晓磊站起身,看见她落笔前仍在等自己,便认真点头:“写吧,别替我遮那段没准备好的时候,那才是这篇文章真正开始的地方。”
念念写下:他的第一篇国家级论文,因为在没准备好的时候做了。
秦向阳侧头读完,难得没有挑字眼:“文棠的叶子写两年,他做到了,晓磊这片写没准备好也做了,轮到我时,能不能写得威风些?”
“你的叶子上可以写,急救总结被删掉一半以后终于能看了。”
“算了,我申请不加批注。”
几个人笑着散开,杜晓磊抱着论文走到门边,又回头问道:“念念,若当年我一直没准备好,你会等我多久?”
“会给你时间,但不会让你永远拿准备当借口,很多事只有开始做,才知道缺在哪里。”
“那我得谢谢你当年没顺着我。”
“先把校样核好,别在最后一步掉链子,谢的话等文章印出来再。”
傍晚,念念独自将原本放回书架,又翻开看了一遍新添的批注,随后轻轻合上书:“这棵树每片叶子的故事都不一样,可它们都是真的。”
门边负责送材料的年轻学生没有离开,迟疑着问道:“沈主任,这句话我能记进学习本吗?”
念念将论文接收函递回杜晓磊的文件夹,朝学生点零头:“记住吧,以后你们还会反复用到这句话,没准备好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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