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被你一封信点透了。”
何长河离开后,念念把平安的新回信夹进《种子书》,还没来得及合上,收发室又送来一封信,寄信人写的是柳秀英,信封背面却按着一个浅浅的手印。
秦向阳看见后乐了:“今是什么日子,辈们商量好了一起给你交功课?”
“平安的信不是功课。”
“这封总不会又问怎么学医吧?”
念念展开信纸,第一行便写着林暖最近迷上了认草药,见到路边的叶子都要蹲下看看,还追着柳秀英问名字,自己要像念念姐姐一样。
她读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下。
秦向阳立刻伸手:“给我看看,什么话能让沈主任看一遍就笑?”
“手洗了吗?”
“我刚从急救室出来,当然洗了。”
“刚才还碰过门框。”
“那你念给我听。”
念念没有理他,继续往下看,柳秀英林暖才六岁,认什么都快,就是偶尔把相近的叶子弄混,林志远不敢乱教,只能让她先记住不能随便入口。
信的末尾还添了一句歪歪扭扭的字:“念念姐姐,我会认药,你等我。”
秦向阳凑近看清那几个字,笑意也收了些:“林暖自己写的?”
“应该是,前面的信是柳姨代写,这一句笔迹不同。”
“你准备怎么回?”
“先给她一套图谱。”
念念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下面一层取出早年陈正道等人共同整理的草药图谱复印版,逐页检查后,又抽掉了几张只适合专业学习的炮制明。
李文棠从药房回来,见她在桌上摆满图页,拿起一张问道:“这套图谱现在还用吗?有几幅画得不够准。”
“给林暖启蒙用,我会把容易混淆的几种另外标出来。”
“她才六岁,先认外形差异大的,别一上来就教相近药材。”
“所以我要重新分一遍。”
李文棠把自己手里的图页放到左边:“这一张别寄,上面的根部没画全,容易认错,我那里有后来补画的版本。”
“你拿来,我等着装订。”
“要不要附上药性?”
“只写常见名字、外形和不能随便采食,药性先不教,她现在只需要认识,不需要想着用。”
秦向阳在旁边问道:“林志远会不会嫌你给得太难?他现在处理伤还行,让他教草药可够呛。”
“没让他教,他只负责看着林暖别乱摘、乱吃,认对多少由她自己写信告诉我。”
“你隔着这么远,怎么知道她认没认对?”
“让林叔随机指图,她名字,他把结果写回来,不需要把孩子考得太紧。”
“这听着还是考试。”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秦向阳想了想,认真道:“可以让她把认错的也留下,别每次只报会的,不然孩子为了让你高兴,可能不肯承认。”
念念看了他一眼:“这句有用,我写进去。”
“你别用这种语气,显得我以前的话都没用。”
“你以前的也有用,只是要先删掉一半。”
“行,当我没邀这个功。”
李文棠取来新版图页后,念念将草药按容易辨认、需要对照和暂时不要自行采集分开,又在首页给林志远写了一封短信。
“林叔,图谱给林暖照着认,她会了便来告诉我答对多少,认错也没关系,但不许自行尝药,更不许拿认出的草药给别人治病。”
秦向阳读完,指着最后两句:“六岁的孩子能给谁治病?”
“她若真把自己当大夫,先拿家里人练手怎么办?”
“林志远肯定看得住。”
“看得住也要明白。”
杜晓磊从病例讨论室回来,接过图谱看了一遍:“最好再添一句,图上和实物可能有差异,认不准便不要采。”
“可以。”
“还有,别让她因为认了草药就不管学校的功课。”
秦向阳当场反驳:“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爱给孩子加规矩?人家刚有兴趣,先让她高兴几不行吗?”
杜晓磊把图谱放回桌面:“我是提醒,又没让她每写报告。”
念念将信纸抽回来:“都不加,柳姨和林叔知道怎么管孩子,我只负责图谱和安全边界。”
秦向阳朝杜晓磊抬了抬下巴:“听见没有,别把科室那套搬回人家家里。”
“刚才是谁问怎么验收答对多少?”
“那是学习方法。”
“你们若再争,我把装订交给你们,今下班以前做完。”
两个人立刻散开,秦向阳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沈主任现在越来越会拿任务堵人了。”
“有效就校”
图谱寄走以后,念念偶尔也会想起林暖,不知道她是否认得出蒲公英和车前草,又怕孩子把兴趣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因此没有催问。
直到一个多月后,林志远的回信才随着一包晒干的山货送到科室,信封边角磨得有些软,里面还夹着一张画满草叶的纸。
念念先把山货交给食堂检查,回来才拆信,林志远开头便承认自己低估了女儿的认真。
他写道:“林暖每都要翻图谱,吃过早饭认一页,晚上还拉着我抽查,如今已经认识二十多种,有几种认错了,大方向却没偏。”
秦向阳听她念完,笑着道:“六岁认识二十多种,李文棠新来的学生看见都得脸热。”
李文棠正在旁边核药单,头也没抬:“孩子愿意学是好事,别拿她去压别人,认图和认实物还差得远。”
“我就一句,你怎么先护上学生了?”
“因为你这张嘴容易把好事成负担。”
念念没有参与争论,继续读信。
林志远还写道:“念念,你当年把我从一个不懂医学的警卫员,变成了会给家里人处理伤病的人,现在林暖也走上了这条路,这件事,想想就觉得很神奇。”
信读到这里,她的手停在纸边,后面那张草叶画被风吹得翻起一角,她伸手压好,却没有马上话。
秦向阳等了一会儿,才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以前没想过,林叔会把这件事看得这么重。”
“你教他处理伤口时,他还是沈叔的警卫员,整怕你磕着碰着,如今他女儿都能看图认药了,换谁都会多想一些。”
“林暖只是对草药有兴趣,不一定会学医。”
“知道,你刚给平安写完不能把自己锁死,不会转头就给林暖安排一辈子。”
念念将林志远的信折好,收进专门保存来信的布袋,又把那张画满草叶的纸夹在图谱副本里。
李文棠看见她取出《种子书》原本,便放下药单走近:“要添一片叶子?”
“嗯。”
“写林暖,还是写草药图谱?”
“写她的名字。”
“最外面还有地方,放在‘所有来过这里的人’旁边?”
念念看着那棵已经繁茂的树,最后在林志远名字附近挑了一块空处,画上一片很的叶子。
沈卫光来接她时,见三个人都围在桌旁,还以为科室出了难题:“在看什么?”
秦向阳先答道:“看林暖的新叶子,她才六岁,已经认识二十多种草药了。”
沈卫光走到桌边,看见念念刚写好的两个字:“林志远知道你把孩子添进书里了吗?”
“还不知道,等我回信时告诉他。”
“这片叶子比旁边的不少。”
“她还,先留出地方,以后认得更多,再慢慢添。”
李文棠指着旁边空下的位置:“认错的几种也要写?”
“当然写,认错并不丢人,知道错在哪里才有用。”
念念低头补完最后一行,将墨迹吹干后,轻声读给围在桌边的人听:“林暖,六岁,认识二十种草药,有几种认错了,继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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