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亮了。孙家的人离开后，院子里就再没了动静。檐下挂着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灭了，烧完的灯芯留了一截黑灰立在油里。风从门缝挤进来，那截灰轻轻晃了一下，并没有倒下。
陆晨没睡。案上那盏油灯从深夜一直亮到亮，灯油烧了半盏，火苗缩成了黄豆大的一粒。亮之前，他又把那一叠纸翻了一遍：秦家那页画了侧门开合的时间线，箭头特意标在管家右腿行动慢半拍的位置，旁边写了一个字：引。赵家那张纸边沾了一块茶渍——他当时坐在茶铺二楼，还记住了那壶茶的气味，此刻纸上的印子已经干透，颜色发褐。孙家占了两张，分别对应泥块和石头：记泥块那张写了干湿程度，记石头那张没写字，但他把石头放在纸上描了轮廓，圆圆的，边缘不齐整。
李家那张压在最底下，什么都没写，连一个圈都没画。
彻底亮透之后，王雪瑶端了一盆热水进来，盆沿搭着一块粗布巾。她把水盆放在桌角，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几页纸，又看向陆晨。
“四家都打探完了？”
“走完了。”
“秦家那边怎么样？”
“从账房撕开了一条口子，够用了。”陆晨。
“赵家呢？”
“赵家就是杯没凉透的茶。”他把赵家那张纸折好，边角对齐压平，“茶没凉，人也没走，等我们空了再去喝。”
“孙家呢？”
陆晨把孙家那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在手掌掂拎：“孙家是门口两块石头，一块带泥，一块青石，记号放完，人也传了话过来。”
“李家呢？”
陆晨把最上面那张纸翻到背面，提笔写了两行字。笔尖墨水快干了，字迹偏浅，但落笔很稳：李家——不动，外围看。写完便放下了笔。
“李家这一家，直接跳过。”
王雪瑶把热水盆往他手边推了推：“那第一轮打探就算结束了？”
“算完了。”
陆晨把桌上那一叠纸按顺序理整齐，上面压了一方砚台。收拾完桌面，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屋外日光白亮亮的，熬了一整夜之后再看，格外刺眼。冬本来亮得晚，这会儿才彻底亮透。街巷那头有卖炭的板车经过，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缝，咯噔咯噔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商号后院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灰猫，背对着他晒太阳，尾巴搭在砖面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剩下还有四，准备十五那动手。”陆晨。
王雪瑶站在他侧后方问：“截人还是截东西？”
“截东西。人没了换一个就行，东西没了，整条线就断了。”
“那本账册里到底记了什么？”
“三年里中心组织从秦家账上走的每一笔暗账：钱去了哪、买了什么、换了谁的情报，全在那本册子上。”陆晨，“赵恒今年写完新账，十五号要送去西郊归档，那边收完，整条线就彻底封死了，以后再想查都找不到痕迹。”
“所以要在送进去之前拿到手？”
“拿到或者毁掉都可以，但这本账绝不能到西郊。只要它到不了，就等于断了他们一整年的账。”陆晨把窗子又推开一点，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闷了一夜的浊气，“断了账，联盟那条线上的人就会知道钱线被动了，但他们查不出来是谁动的手。”
王雪瑶想了想，又问：“商号这边这几要动吗？”
“不动。”陆晨，“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有人去东街闲逛，有人去城西看铺面，有人去码头打听货价。这四每出去走一圈，把京城的商路名目都串一遍，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
“谁该看见？”
“所有盯着商号的人。”陆晨，“李家不会派人盯，秦家会，孙家、赵家都不会。但中心组织在京城各个街口都安了人，他们看见我们这群北疆来的人只安心做买卖，不碰暗线，就不会在十五之前起疑心。”
他转身走回案前，把那盏烧了大半夜的油灯吹灭。灯芯最后飘起的一缕轻烟散进晨光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接下来四日子过得格外平静。每亮后，陆晨会换一身干净的商服出门，和王雪瑶一道在京城街市上走一圈：东市看皮货，南市问粮价，绕西市走一圈回来，路过城北的时候刻意绕远，绝不靠近李家那一条街。陆凡带着人在城西码头转了三，打听清楚冬季货船停靠的班次，还有河道结冰的进度。回来之后，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标出十五那从秦家到西郊旧宅最近的一条路线，沿路标注了三处可以停靠的地方——一处是路边的老茶馆，一处是河边的磨坊，一处是旧宅北面堆木料的空地。
“三处都能蹲人。”陆凡，“茶馆离主路最近，但人太杂；磨坊那边晚上没人，进出的路却只有一条；空地最好，木料堆得高，人蹲在里面从外头看不见。”
陆晨扫过那张图：“十五当再定走哪条路，现在不提前预设。”
陆凡把图纸收了起来，没有多问。
第四傍晚，日落之前，陆晨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水缸面上的薄冰比前几厚了些，边缘已经冻得瓷实，中间还留着一圈没封住的水面，颜色发暗，映着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他把手伸进冰缺口试了试水温，凉意刺骨，冷得扎人。水面被他搅动后浮起一片碎冰，被风推到缸边，贴着缸壁停住了。
明就是十五。
陆晨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水珠落在地上，转眼就渗进了砖缝，只留下一圈颜色稍深的印子，没一会儿就干了。
他转身回屋，案上那叠纸已经收进匣子里，桌面空荡荡的，只留了一盏新换好的灯：灯芯已经剪齐，灯油也添满了，安安稳稳搁在桌面正中间。西郊方向灰蓝色的际线在暮色里慢慢沉下去，边还留着一线余光，窄窄的横在地之间，像一刀没切断的线头。
还有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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