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号后院安安静静过了一整夜。檐下灯笼半明半暗，火苗在纸罩里缩着，一动不动。窗缝漏出来的灯光在院子里铺了一块砖面，昏黄的那片被墙角水缸的影子切掉了一半。
咚。
陆晨的笔停了下来。
隔了几息，又是一声。敲得不重，也不密集，倒像是有人用指关节以外的东西在叩门——或许是石头，又或许是骨头。敲了两下就停了，静静等着回应。他听了三息，才放下笔从桌前起身，朝着院门走过去。步子既没有放轻，也没有加重，和平时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走到门后他没有立刻开门，顿住了片刻。
门外没再继续敲门，但来人没有走。呼吸声贴得极近，隔着门板几乎能感觉到那人站的位置——左脚在前，重心压在后脚，是随时可以抽身退走的站姿。
门板反倒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力道很轻，木轴没发出一点声响。缝里看不到人脸，只有一截灰衣角垂着，衣摆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布料粗糙，是城南旧坊常卖的那种穿了许多年的厚棉布。那人没进来，脚钉在门槛外面，半步都不肯往里探。
“北疆的人，讨厌中心组织？”
声音很平，贴着门板传进来，夜里的巷子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
陆晨没有接话，只反问：“从哪听的？”
“秦家账上每年都往西郊拨钱。能盯上这笔钱的人，不可能是联媚人。”门缝外的声音顿了顿，“你们这些走访各家，不走正门的时候比走正门多。孙家已经盯着你们好几了。”
“盯了几？”
“从你们到城东那就算上了。”那人，“第四晚上，你在商号后院台阶上捡了一块泥——那是孙家放的。”
陆晨把门又拉开了半寸。门缝宽了，那人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脸始终藏在暗处没露出来。
“你来做什么？”
“孙家要的不多。”那人，“就是以后别再有人被联盟随便拖到处决台而已，只有这一件事。”
“我只能保证一件事。”陆晨，“北疆的人，不会把孙家任何一个人绑上去。”
门缝外面静了下来。大约过了五息，那人才开口：“够了。”
“够”字落定之后他没有立刻走，又顿了一会儿，才继续正事。
“秦家账房那个赵恒，你们应该已经查到了。他每个月都从二房账上划一笔钱，走散账，拆分洗白之后，最后汇到西郊的一处空宅。十五号晚上会有人去那座宅子点一盏灯，赵恒会带一样东西过去。”
“什么东西？”
“新账册。今年全年的流水底档，中心组织在京城所有的暗线支出、情报交易，全在上面。那本册子送到西郊之后，整条链路都会被总部归档封死，以后再想查都翻不出来了。”
“账册到了那边就封死了？”
“对。”那人，“到了就钉死了。”
“如果半路出了意外呢？”
“半路没了，中心组织当晚上就知道有人动了手脚。那条线上的人会连夜排查，从赵恒开始顺着往上追，一条一条捋清楚。你们截下账册的瞬间，就等于告诉联盟：有人动了他们的钱线。”
陆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截下账册等于主动暴露，不截就等于永远断了这条线索。
“这件事孙家盯了多久？”
“两年。”那人，“但孙家碰不了。任何人走到那宅子门口，第二就会被联媚人从家里抓走。你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们住在商号，不沾京城户籍，人手分散在京城各处，走哪条路都不固定。联盟想追，也追不到根上。”
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多停留。门缝里那截灰衣角往后退了两步，随即转了方向。脚步声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轻得很，没几下就没了踪影。整条巷子恢复了深夜该有的模样——没有风，没有动静，连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都隔着好几条街，才隐约传过来。
陆晨把门合上，门栓落回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
他回到屋里，王雪瑶已经站在窗边了。窗子开了半扇，夜风从缝里挤进来，把她肩上的衣料吹得微微晃动。
“孙家的人？”
“嗯。”
“什么了？”
“赵恒十五号会带一本新账册去西郊。”陆晨在桌前坐下，案上那盏灯的火苗被他进门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又重新稳住，“账册到了宅子里，那条线就彻底归档封死，以后再也翻不出来。但如果账册半路被截，中心组织当晚上就会”“知道了。”
“孙家给了多少情报？”
“时间、人物、地点、物件，四样全齐了。”陆晨把灯盏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灯光照亮桌面上那张横画了四栏的纸，秦家那一栏“稳着”两个字还好好摆在那里，他拿起笔，在“秦家”下方添了一行字：十五，赵恒，账册，西郊。
“孙家把这个消息给我们，再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去。账册丢了，联盟只会查赵恒，查西郊那条线，查所有沾过这笔钱的人，却查不到孙家头上——毕竟他们全程没露面，只半夜来敲了一次门而已。”
“那我们要动手吗？”王雪瑶问。
“要动。”
“截下来之后呢？联盟一定会追查。”
“追不到商号这儿来。”陆晨，“那本账册从赵恒手里出来，到他走进西郊，这中间有一段空当，有这段空当就足够了。”
他放下笔，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案上那盏灯的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重新稳住。他搁好笔，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十五。纸面的墨色泛着微光，光影被窗缝钻进来的夜风带得微微晃荡，给那两个字的笔画边缘镀上了一层浅浅的亮边。
屋外再没有动静，整座院子沉在深夜应有的寂静里。水缸水面结着的那层薄冰，映着檐下灯笼的光，浮着一片暗橘色，像有人在暗处点了根火柴，又匆匆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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