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短。日光从木格窗斜着切进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最亮那阵,铺在桌面上薄薄一层,连纸页边缘的毛边都照不出来。陆晨在桌前坐了一上午,面前的茶换过两回,第二回也没喝几口,凉透了。
桌上摊着四张纸。秦家的那张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写着侧门开合的时辰、管家步子的节奏——右腿慢了半拍那一下也画进去了。赵家的纸上压着半块没用完的墨锭,回信那六个字被他照原样临了一遍,墨色深浅都标了。孙家的纸最干净,只有几行字,写的是泥块的干湿程度、边角残留潮气的多少,算出来那人放完东西到被发现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时辰。
李家的纸在桌子最右边,上面画了一排圆圈,每个圈代表一个灰袍修士站的位置,圈与圈之间连线,连成一个闭合的矩形。
陆晨把这些纸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了一张新的白纸,横过来,用细笔划了四条竖线,把纸分成四栏。
秦家那一栏,他写了六个字:稳着,别急着拿。
赵家那一栏,写了八个字:晾着,等他们坐不住。
孙家那一栏,写了六个字:等着,他们会来。
李家那一栏,写了七个字:放着,不动就是动。
王雪瑶坐在他对面,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看他写完最后一栏,搁笔。她隔着桌子看那四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孙家那一栏,你写他们会来。”她,“你确定?”
“孙家那一直在看。”陆晨,“站在门里看了四刻钟。如果不想打交道,我们站到黑也不会有一块土出现在台阶上。”
“土是土,人是人。放了土不等于开了门。”
“开了。”陆晨,“孙家的开门方式就是放东西。那是泥块,下次可能是别的。东西到了,门就开了。”
王雪瑶没再追问。她把目光从那四栏字上移开,落在李家的那一栏上:“李家那栏你什么都没写正面,就写了不动就是动。”
“李家是哨所。哨所不需要谈牛”陆晨,“留它在那就够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面巷子安静,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吹动院子里水缸表面的浮尘。他靠窗站着,没再话。
下午过得很慢。日光从桌面上挪开,滑到西墙上,又慢慢从西墙上退走。院子里有伙计来回走了两趟,脚步声轻的,踩在砖面上像猫踩过去。
快擦黑的时候,院门外面响了一下。不是敲门,不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动静,更像什么东西被人从矮处搁在门槛旁边的砖面上——石头碰石头的声响,短促,闷,一声就没了。
院门外值守的人没出声。过了几息,有人从门缝里往院子递了一句话:“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陆晨走到门边,开门出去。暮色已经把巷子填了大半,灰蓝灰蓝的,台阶旁边的砖面上蹲着一块青石。
石头比掌心一圈,扁的,边缘磨圆了,表面光滑。他弯腰捡起来。触手凉,凉的底子里还有一股沉沉的潮气,跟城南那一带院墙根底下长久不见日照的石头一样。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刻字,没有标记。石头底下压着一片干透的枯叶,被他拿起来之后,叶子被风卷了一下,贴着他的鞋面停住了。
他没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把青石握在手里,回了院子。
王雪瑶站在廊下看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掌心里那块石头上。
“孙家的?”
“孙家的。”他把石头搁在案几上,跟那四张纸摆在一起。石头比纸重,放下去的时候底下一张纸的边角被压住了,不再卷着。
“没写字?”
“没写。”
“那怎么回?”
“不用回。”陆晨在案几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块青石,跟那四张排开的纸之间隔着两指宽的距离,“上次放泥,是确认我们在这。这次放石头,是告诉我们他们还在。等他们第三次放东西的时候,会带话。”
“第三次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等。孙家不急。”
彻底暗下来之前,陆凡从外面回来了。他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拍了拍肩上的灰,走到案几边上,看见那块青石搁在纸上,没问是什么,先把自己手上那张图纸铺开了。
“西郊那个旧宅附近的巷子走了一遍。”他,“宅子北墙有片废弃的空地,堆着旧木料和破瓦罐,挡得严实,蹲饶话不容易被看到。南面是主路,十五那如果有车马路过,动静会大。”
陆晨看了一眼他画出来的简图:“十五那留几个人。”
“三个够?”
“够。”
陆凡把图纸折起来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块青石:“孙家放的?”
“嗯。”
“那秦家那个赵恒呢?”
“十五一起办。”陆晨,“赵恒从账上划钱,西郊点灯收钱,走的是同一条路。赵恒那边不用提前惊动,十五那盯紧西郊那盏灯就行了。”
陆凡点零头,没多问,转身出去了。院子里那口水缸在暮色里彻底暗下去了,水面上的反光收尽。檐下的灯笼还没点,整座院子沉在一当中最暗的那一截光色里。
陆晨没有点灯。他还在案几前面坐着,那张横划了四栏的纸在最上面。李家的那一栏他已经看过了,目光又扫了一遍秦家那栏的“稳着”,然后落在孙家那栏的“等着”上面。
案几上那块青石的颜色在暗光里越发深了,跟灰褐色的木质案面靠在一起,分界模糊。他伸出手指在石头表面按了一下,凉的,跟刚捡回来的时候一样。
“三。”他自言自语似的了一声。
王雪瑶在廊下听见了,没有应声。檐外最后一线灰白的光从边收了回去,院子彻底黑下来。片刻之后廊下的灯笼被点亮了,火光从纸罩子里透出来,暖黄的,晃了一下,稳住了。光落在案几上,把那块青石的一侧边缘照出一片亮面。石头上那道最长的纹路顺着光线的方向往暗处走,像一条没画完的线,等着有东西续上。
院门关好了。商号后院安静下来,远处城西方向的际线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再过三就是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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