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街比别处宽出整整一截,青石板缝里的灰土是定期清扫过的,边角处看不到杂草。沿街宅子的门头一般高,连门环悬挂的位置都在同一条直线上,就像有人拿尺子比着量过才动工修建。皇城内城的城墙更靠北,露出一截墙角,灰扑颇,压住了半边空。
李家府邸就在这片街区正中间,独占了一整座坊。院墙比赵家高出一大截,灰砖砌筑得严密,连墙根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不像秦家的老墙那样能看出岁月侵蚀的痕迹——李家这墙是新的,近些年才翻修过,修得格外硬挺结实。
墙外每隔二十步站着一个人,都穿着灰色制服,扎着束腰,腰间挂着短刃,两两成一组,正门两侧各站一对,院墙转角处还各安排了一人。个个站得笔直,不靠墙,也不交头接耳,像钉在原地的木桩。日光落在制服上,肩章反射出的光泽都一模一样。
陆晨没有靠近,他带着王雪瑶绕了三个街口,拐进一间临街茶楼。选了二楼临窗的位置,窗户半开着,从这里望出去刚好斜对着李家大门那一段街面,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把门前整段路都收进眼底。
“一壶最便夷粗茶。”
伙计应了一声退下去。茶端上来时,粗陶壶口还缺了一块。陆晨倒了一杯,没有喝,只把杯子握在手里温着,视线落在窗外的街上,没有挪开。他把全部感知都收着,不往李家那边探出去一寸,只这么用眼睛观察。
就这么守了整整一个时辰,日光也从窗口左上角挪到了右上角。
李家大门一共开了四次,总共进去七个人。五个穿黑衣的,脚步飞快,手里都拎着东西,一个拎了一捆细麻绳,一个抱着一沓封好的文书,办完事就出来再进去。另外两个穿灰袍的,衣着和墙外站岗的人是同一个制式,不走远,只在门前这段来回踱步,走一圈折回来,再走一圈,折返的路径固定,连转身的位置都没变过。
门里有人出来的间隙,推开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光也是灰扑颇,完全看不见里头有多深。
王雪瑶端着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后看着自己杯里的茶叶沉到底,才开口话。
“李家的墙是联盟砌的。”陆晨,“里面的人、外面的人,全都是中心组织自己的人,它从根上就不是世家,是个哨所。”
“一点缝隙都没有?”
“秦家有账房这条线可以利用,赵家还留下了一壶旧茶当信号,孙家藏了人没露面,但至少还派了人出来打探。”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茶水发涩,沾在喉咙里不舒服,“李家今出出进进的,全是自己人。”
他放下杯子,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李家门前那个灰袍修士刚走完一圈,在正门左侧站定,和对面的人隔着二十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看谁,都盯着街面。
“走了。”陆晨站起身。
王雪瑶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下楼。陆晨把茶资搁在桌上,还多放了两文,没等找零就离开了。
出了茶楼后他没有往北走,拐进旁边一条横巷,绕了半圈,从另一条街折返城东。路上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泛着青色,水面结着薄薄一层浮冰,冻得并不严实,中间还淌着一道暗色的水道。过桥的时候他偏了偏头,用余光往北边扫了一瞬——李家那片院落静得像一堵砌死的墙。
回到商号后,他在桌上铺开地图。这张图是前两日陆凡画的,街巷、坊墙、宅院轮廓都用细线勾好了。城北李家的位置,陆晨提笔蘸了墨,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下,才落下去。
他圈了一个圈,线条没有连紧,是断开着画的,像虚虚绕了一圈,画完就把笔放下了。
陆凡站在他侧后方,看着那个虚线圈画完。
“李家跳过?”
“跳过。”
“那剩下三家呢?”
陆晨把笔搁回笔架,把地图往前推了一下,指着城南的位置:“孙家今没动静,但昨那块记号已经放在那儿了。赵家留了话,不急,慢慢来。秦家那边六后要办事。”
陆凡看着地图上三个方向各自标注的记号,每一个都不一样:秦家那处标了实心点,赵家打了个钩,孙家画了个问号,李家是虚线圆圈。
“那李家之后怎么处理?”
“不用处理。”陆晨把地图卷起来,“正门碰不了,后门踩不到,它自己安在那里,不碍事。等中心组织那边的线串起来了,再看李家从哪条路接进来就校”
他把卷好的地图收进抽屉,合上了抽屉。桌上还剩一杯凉茶没喝,杯沿凝了一层干涩的茶渍。窗外的已经开始暗了下来。冬短,日头落得快。远处城北方向的暮色比别处沉得更紧,像一块灰布牢牢罩在那片地界上。
王雪瑶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开口问道:“那接下来几怎么办?”
“等。”陆晨,“十五之前,我们要稳住秦家那条线,看牢孙家那道门。赵家那边不用急,先晾一晾,等他们主动来搭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发出一声嘎吱轻响。目光既没有落在地图上,也没有投向窗外,而是停在自己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手背上。
“李家是哨所,哨所里点着灯。”他,“灯亮着就明有人,有人就一定有路线。只不过这条路不在地上,在地下。”
完他便闭上了嘴,屋里重归安静。檐外有人走过,脚步放得很轻,没有停留。商号后院的门被风推着晃了晃,发出一声干涩的咯吱声。
窗外,城北那片空已经彻底暗透了。李家方向没有灯光漏出来——或许有,只是被院墙挡得太严实,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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