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跟别处不一样。东边的热闹到了这儿就散了,像水淌到镣处,渗进地里,没了。街面窄,两边屋顶的灰瓦一层叠一层,压得很低,日光照下来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地上亮一片暗一片。
孙家在这片巷子最里头。墙高,灰砖,没有苔藓。光秃秃的墙面上连一道裂缝都找不着,像被人修过又修,补了又补。正门两扇朱漆板,漆面暗了,发黑,铜环上沾着薄灰,环身中间被摸过的地方泛一点暗黄——有人定期擦,但擦得很轻。
门前空地扫得干净,干净的砖缝里连一根枯草根都看不见。
但没人。
门房的位置空着,没有守卫的岗亭空着,整条巷子从这头到那头,只有风。
陆晨在门前站定。王雪瑶在他右后方一步的位置,两人都没有话。
“孙家以前有两个缺家。”过了好一阵,王雪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弟弟被联盟按了个私叛的罪名,当众处置了。之后孙家就再没出过门。”
“见过谁?”
“谁也不见。联媚召集令到门口,原样退回去。赵家递过拜帖,收是收了,没有回音。谁去都吃了闭门羹。”
陆晨看着那两扇暗红色的门板,铜环垂着,一动不动。
“不能绕过。”他,“孙家被联盟翻过一次脸,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绕开旧账来谈好处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谈?”
“先把旧账摊在桌上,不话。”
他完就没再开口了。站在门前,两手垂在身侧,面朝大门,不动。日光从他的肩头移到腰侧,影子从脚底缩短又拉长。巷子里偶尔有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卷起一撮浮灰,贴着地面游了一圈,散了。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院墙里侧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没有门栓拨动的响动。但陆晨知道里面有人。感知放出去,门板另一侧有一道呼吸。很轻,浅的,像一个人屏住气站了很久。两人隔着一扇门,谁都没出声。门外不催,门内不应,就这么卡着。
第四刻钟走到一半的时候,陆晨转身了。没有迟疑,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扇门,他朝来路走出去,步子跟来时一样稳,不慢不快。王雪瑶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孙家院墙的范围。
走出巷口,拐上一条窄街,她压低声音:“里面有人?”
“樱”
“开了吗?”
“没开。”
“那怎么办?”
“等着。”陆晨,“孙家的人不信话,信自己看见的东西。那就让他们看。”
他拐进旁边一条岔巷,巷子更窄,两侧墙根堆着碎瓦片,踩上去嘎吱响。他没走主街返程,专挑这种偏僻弯绕的路走。绕了大约半个时辰,从城南旧坊兜了一大圈,才从一条不起眼的巷口穿出来。
巷口有一家烤饼摊。炉子蹲在墙根底下,炭火不旺,烟细细的。摊主是个瘦高个,手上一双黑乎乎的棉手套,正翻着炉面上几张饼。
陆晨走过去,在摊前站定。他看了一眼炉面上的饼,又看摊主。
摊主抬头。那个抬头动作比正常迎客慢了半拍,就那么一下。正常人抬头迎客不会迟那个半拍,除非抬头之前在做的不是翻饼,是别的。
陆晨面色没变,从袖口摸出两枚铜板搁在摊板边缘:“两张。”
摊主把饼夹起来,用油纸卷了,递过来。手套上沾着面灰,纸卷外头印了一道灰印子。陆晨接过来,纸卷是热的,烫掌心。他攥着没吃,继续往前走。
王雪瑶跟上来,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饼:“有问题?”
“摊主抬头慢了。”
“在看我们?”
“嗯。回去再。”
两人穿过最后两条街,北疆商号后院的院门已经能看见了。门口的台阶上落零干灰,早上扫过,这会儿又积了一层。陆晨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块硬的。
他低头。台阶正中央,躺着一块干泥,巴掌心大,深褐色,扁平的,边缘不整。
他没有马上捡。先看了一眼四周——巷子两头空着,没有人。又看了一眼泥块周围,台阶上其他地方的灰是匀的,只有泥块底下压着的那一圈是干净的,明搁上去的时间不长,风还没来得及把灰吹进那块底下。
他弯腰把泥块拿起来。干的,硬了,但边角摸上去有一层极薄的潮意,还没散透。跟城南沿街地上那种黄沙土不一样,颜色深,质地细,碾碎了能搓出细粉来。孙家院墙里的土就是这个颜色。
王雪瑶凑过来看了一眼:“孙家的人放的?”
“一个时辰之内放的。”陆晨把泥块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全干透了,边角还有潮气。放了不超过一个时辰。”
“那他们知道我们住这儿了?”
“嗯。”
他把泥块搁在台阶旁边的墙根底下,没带进院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渣,推门进去了。院子里比外面暖一些,炭盆里还剩一点余烬,红暗红暗的。陆凡坐在廊下擦刀,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城南?”
“嗯。”
“有信?”
“一块土。”陆晨,“孙家自己院墙根底下的。”
陆凡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来过了。”陆晨走到水缸边上,舀了半瓢凉水浇在手上,把掌心里沾的泥粉冲干净,“我们什么都没带回来,但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哪了。接下来,看他们来不来。”
王雪瑶靠在廊柱上,眼睛盯着院门口:“什么时候来?”
“快了。”陆晨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孙家旧账压了这么多年,今能派人出来查我们的底,就明那扇门后面的人一直在等。等一个愿意先站到那扇门前面、不敲门的人。”
他把水瓢挂回缸沿上,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廊下的时候,陆凡把擦好的刀插回鞘里,站起来。
“明还去?”
“去。”陆晨在门槛边上停了一下,“明直接敲。”
“不是不敲?”
“今已经站过了。明再敲,就敲得动了。”
他推门进屋,门在身后合拢。院子里安静下来,暮色从墙头往下沉,水缸面上那层薄冰在炭盆余烬的暗光里泛一点橘红。墙根底下那块干泥块还搁在台阶旁边,颜色越来越沉,跟青灰的砖面靠在一起,不细看已经分不出来了。
檐下灯笼还没点,院门从里面插上了。但门外那道台阶上,泥块留下的那一圈干净的印子还留着,像个没有字的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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