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更冷了。清早推开院门,檐口瓦片上一层薄霜,白花花地铺了半截,日光还没升上来,风吹进领口,凉得人脖子一缩。
陆晨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案几上摊了四张纸,人名一张,地点一张,时间一张,链路一张。秦明远昨晚过的那些话被他拆碎了摊开,每一条信息各归各位,赵恒、西郊旧宅、每月十五、账房流水,四样东西互相卡着,严丝合缝。
他把四张纸看了一遍,按顺序叠起来,压进抽屉最底下。
“不用急着动那边。”他跟王雪瑶,“还有六。先做别的事。”
“什么事?”
“城西。赵家。”
王雪瑶愣了一下:“赵家不是出了名的谁也不理?”
“所以要先让它理。”
两人出了北疆商号,往西城走。城西比城东安静得多,街面窄,铺子也少,路边几棵老槐树叶子落尽了,枝条直直戳着灰白的。赵家府邸在这片巷子最深处,院墙不高,青砖旧了,砖缝里长着一层干枯的苔,干了缩了,薄薄的一层贴在上面,像墙皮本身的纹路。
正门朱漆大半褪了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底子。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窄缝,从外头能看见门内墙根的矮凳上坐着个老头,棉袄上补了两块深色的布,闭着眼晒太阳。日头弱,他脸上那点光刚好够晒到鼻梁。
陆晨走到门口停住。王雪瑶站在他侧后方半步。
老头眼皮没抬,但嘴动了:“找人?”
“送封信。”
陆晨从袖口里抽出一枚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标记,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叠好的白纸。他把信封递过去,老头这才睁开眼,伸手接过去,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灰。他把信封往旁边墙上的木盒子里一搁,没看,又闭回眼睛。
“放这儿了。”
“嗯。”
陆晨没站,转身就走了。王雪瑶跟上,两人沿着赵家外墙往北走,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大约十几步,经过一家已经收了摊的粥铺,门板合着,长凳倒扣在灶台上,灶眼里的炭灰还是温的,冒着一丝极淡的烟。
陆晨走过了粥铺,又走了十几步,然后低声了一句:“门里面有人在看了。”
“看了?”
“嗯。从前厅走过来的,步子不急,比走路快了半拍,是冲着那封信去的。”
王雪瑶没回头:“能听见拆纸?”
“能。”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口,赵家院墙角上有一株半枯的藤,从墙头垂下来,干枝子挂了满墙,被风吹得簌簌响。陆晨在那株藤旁边略微放慢了半步,然后恢复速度,走出了赵家院墙的范围。
拐入主街之后,日头已经升上来了。市集的摊位刚摆开,卖材从筐里往外掏萝卜,一个个码齐,红皮的沾着泥。卖炭的在路边拢火盆,烟夹着火星往上窜。两人汇进人堆里,跟逛集的人没什么两样。
“你信上写了什么?”王雪瑶问。
“四个字。”
“哪四个?”
“北疆,初冬。”
王雪瑶想了想:“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陆晨,“赵家跟北疆以前有过茶叶往来,好多年没走了。这个季节进京,不是来收漳,也不是来跑商的。赵元洲能看懂。”
两人在市集里穿了大半圈,买了几个烧饼,站在路边吃完。炭火摊边上有人煮羊杂汤,香气滚烫地往外翻,混着街上的人声和车轱辘声,把一整个上午填得满满的。陆晨吃完烧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回商号去了。
到了午后,没有消息。整个下午也没有消息。光从白变灰,从灰变暗,院子里那口水缸的水面彻底暗下去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一个北疆商号的外勤伙计进来,递了一张纸。纸面干净,叠得齐整,边角没有折痕,看得出叠的时候用了板子压过。
陆晨接过来展开。纸面上一个字:赵。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色比正面淡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笔锋上的墨已经快干了,写了六个字:
“北疆的茶,留着。”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全称,没有多余的话。旧时北疆和赵家走茶的账目往来的是“留茶”,意思是货到了人没到,仓库替你占着,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取。
陆晨把信纸对折,放进口袋里。
王雪瑶在廊檐下站着,见他收好了纸才开口:“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家愿意谈,但不急。门开了条缝,缝不大,够递话进去。”
“那我们要进去?”
“不急。”陆晨,“今递信,明等话,后再进门。赵家跟秦家不一样,不能催,催了就关门了。”
他走到院子中间那口水缸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缸里结了薄薄一层冰,还没封严,中间一圈融开了,能看见底下黑沉沉的缸底。他伸手在融开的水面上划了一下,冰碴子被指尖拨开,碎了,浮了一片。
“赵恒那边的事还是六后。”他收回手甩了甩水珠,“赵家这边,三之内走完。时间够。”
王雪瑶没话,抱着胳膊靠着廊柱看院子里慢慢暗下来的。檐下的灯笼还没点,整座院子沉在暮色里,灰蓝灰蓝的。
陆晨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桌上那四张纸还压在抽屉最底下,他没再打开。赵家回信折好了贴着胸口放着,纸面微微发温。檐外最后一点灰白的光被夜色吞完之前,陆凡从院门进来了,脚步声从门口踩到廊下。
“西郊的地形摸了一遍,画了个简图。”
“放桌上。”
陆凡把图纸搁在案几边上,看了一眼陆晨胸口口袋露出半截的纸边,没问,走了。
院子暗透了。水缸面上的冰在夜里彻底封上了,薄薄一层,映着檐下灯笼刚点上的一团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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