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放下来之后,屋里就暗了。
不大,一间偏房改的茶室,一张老方桌顶着一面墙,两把木椅对面摆着。靠墙一架书架,书脊挤得密,有几本散了线,书页从中间鼓出来,像塞了东西没压平。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灰白灰白的,勉强能看清桌面上的杯沿。
秦明远松开帘绳之后没往主位坐。他把靠门那边那把椅子拉出来,侧身坐下,把窗边那个位子空出来留给了陆晨。
“秦明远。”他,“三房的。我爹是秦望岳的庶弟,排老三。”
“你爹让你来的。”
“是。”秦明远拎起桌上那把壶,往两个杯子里倒水。茶水是温的,不烫,倒出来的时候没什么热气。他推了一杯到桌子中间,“他今会有人走侧门进后巷,让我在这等着。”
“你爹怎么知道我会来?”
“猜的。”秦明远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没放,“他北疆的人不会走正门。今风口浪尖上走正门,等于把脸凑上去让联媚人认。”他放下杯子,杯底搁在桌面上没出声,“他能走暗路进来的人,才值得话。”
陆晨没碰那杯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椅子硬,硌着脊梁骨。
“中心组织的事,你们知道多少?”
秦明远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他喝完了那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搁回桌上。
“秦家账房里有一条线。”他,“走三年了。”
“什么线?”
“钱。”秦明远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压下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每月都有一笔钱从二房账上划走。不多。一笔一笔散在各处流水里,单拎出来谁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没断过。三年了,每个月都有一笔。”
“划去哪了?”
“西郊。一处没挂秦家名字的宅子。”
陆晨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搁好,没急着追问。他看着秦明远把桌上那杯已经温凉的茶端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息。
“赵恒。”秦明远。
“谁?”
“二房账房的主事先生。所有流水都过他手。钱从他笔底下出去,一笔一笔,撕碎了散进各处,最后在西郊那宅子里拢回来。”
“赵恒这个人什么来路?”
秦明远想了想,然后:“进秦家之前在城外住了三年。没差事,没铺面,没正经营生。但没缺过钱。”他顿了一下,“我爹那种人,三年不挣钱还过得舒坦,底下一定有人在供他。”
“供他的人,是中心组织?”
“我爹没查到那一步。”秦明远,“但赵恒入职秦家的时间,跟那笔暗账开始走的时间,差了不到两个月。”
陆晨没再接话。他把茶杯转过来,杯口朝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沉在底下,沾舌根。
“那处西郊宅子现在是什么状态?”
“空的。”秦明远,“赵恒搬进秦家府邸之后就没回去过。宅子锁着,院里长草,从外头看跟废了没什么两样。”
“但?”
秦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眼都短,但里面有东西。
“我爹盯了那宅子一整年。”他,“每月十五深夜,有人进去点一盏灯。亮了就走。下个月十五,同一时间,又有人进去再点一次。风雨没断过。”
“看到人了吗?”
“没樱”秦明远,“我爹试过蹲点,那人翻墙进去翻墙出来,动作快,踩点准。蹲了三次,三次都没照面。”
陆晨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压住桌面上一道旧裂纹的末端。
“今初九。”
“嗯。”
“还有六。”
秦明远没应这句。他等了一会儿,看着陆晨把杯子放正,才开口:“你打算去看那盏灯?”
“再。”
“校”秦明远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声响不大,“我该走了。街口的人盯我太久会起疑。”他把那卷散线书从书架上抽出来,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
“他——秦家这些年给联盟掏出去的钱,能堆满三间库房。掏完了,联媚人不会觉得秦家有用,只会觉得秦家空了,该换一个了。”他偏过头看着陆晨,“我爹不想秦家被掏空的时候才醒。”
陆晨点了下头。秦明远撩开竹帘出去了,脚步轻快,石板地面被踩出几声细碎的回响,然后越来越远,没了。
陆晨在屋里又多坐了一会儿。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灰白了,偏暗,发黄。书架上一本散线的书被秦明远抽走之后,空了一格,剩旁边几本挤在一起,歪向一边。他站起来,把那几本书推了一下,推齐了。
然后他掀开帘子,走过院,推开那扇藤木门,重新踩进窄巷。
巷子里的光比午后暗了大半截。两侧高墙上头那一道色从灰白转成了暗蓝,暮色沉下来,把墙根的青苔压得看不分明。他沿着来路往外走,靴底踩在夯土地上,声音闷闷的。
走出巷口,街面上的铺子已经在上门板了。木板一块一块嵌进槽里,嘭的一声,又嘭的一声,隔几家铺子就响一次。他沿着街边走,步子不紧不慢,像刚喝完茶往回溜达的商客。
王雪瑶从墙根阴影里出来,跟到他右手边,差半步的距离。
“谈完了?”
“谈完了。”
“有什么?”
“账房。”陆晨,“有个叫赵恒的人,管着秦家所有流水。每个月从二房账上走一笔钱,数目不大,但三年没断过。钱去西郊一处没挂牌子的空宅。”
“空宅?”
“每月十五有人进去点灯。”
王雪瑶偏头算了一下日子:“今初九。”
“嗯。”
“六。”
陆晨没答。两个人拐过街角,北疆商号后院那扇门已经能看见了。门口那盏灯笼刚点上,新换的灯芯,火光从纸罩子里透出来,黄澄澄的,在将暗未暗的色底下格外显眼。
“六后,去西郊看看。”陆晨。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比屋里冷,炭炉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截白灰搭在炉膛里。水缸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暗的,映不出人影。檐下那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把廊柱的影子从一边拉到另一边,又拉回来。
陆凡在廊下站着,看见他进来,没问话,只侧了侧身让路。
陆晨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六后夜里,留三个人。”
“去哪?”
“西郊。”
陆凡没多问,点了下头。
陆晨走回自己那间屋,在门口把沾了灰的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窗口能看到南边太虚山的方向——那片色的暗蓝比别处深一块,像墨晕开了没匀净。光柱的余亮已经压下去了,但他知道那东西还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合上了。
还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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