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软下来,秦家侧门外的东街被晒得温吞吞的。街面青石板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侧反着光,暗的那侧颜色深得发旧。
那扇侧门又开了。灰袍管家出来的时候比上午快了一拍,脚底踩着步子直接往东走,目不斜视,连头都没偏一下。陆晨站在对面干货铺屋檐底下,手里攥着一包封好的干枣,指节卡在纸绳扎口的位置,松松拎着,像一个歇脚等货的北边商人。
管家走到大约十五步远的地方,他的右脚落地节奏慢了半拍,只有半拍,不仔细盯的话跟没变一样。陆晨把干枣换到左手里攥着。收到了。
管家继续往东,走了整一百步整,拐进侧边一条巷子。巷口窄,两个人并排都勉强,墙根暗处有半截破瓦罐倒扣着,盖了厚厚的灰,不知在那趴了多久。管家走进去就没再出来。
陆晨在原地又多站了十几息。卖干货的伙计探头问他还要不要别的,他摇头,把干枣搁在柜台边上,转身往巷口走。
王雪瑶在他身后大约二十步外沿街边挪动,步子散漫,像在挑路边摊上的东西。陆凡在街对面蹲着系鞋带,系完又解,解完又系。
窄巷比街面暗了不止一截。两侧院墙高,把割成一条长缝,日光只漏下来窄窄一截,落在墙根青苔上,黄一块绿一块,湿漉漉的。路面是夯土压实的,踩上去偏软,不像外面青石板那么硬。整条巷子里没有窗户,两边的墙上嵌着几扇旧门,门板跟墙体之间的缝隙都被砖块填死了,填了很久,砖缝里的灰都结成了壳。
巷子安静得发闷。自己的脚步声被高墙拢着,回弹回来,听着像有另一个人跟在后面走。
陆晨走到中段,右手边一扇木门嵌在墙里,门板上缠着干枯的藤条。藤条崩得很紧,有几根已经断了,断口发白,枯了有一阵了,半截挂在那晃,风一吹就动一下。
他把感知铺过去。门板后面是空的,大约两米深的一个空间,没人,没陷阱,没有灵力阵法的余痕。
他伸手按了一下门板。木面凉,粗粝,门轴没上油,但推的时候没出声——转轴那部分被人打理过,活动顺滑。
门开了。他侧身进去。
门后的院子方正,不大,地面铺青砖,砖缝里扫得干净,干净得像有人蹲在那儿一根一根剔过草。院子四角光秃秃的,没有花木,墙角那棵老树只剩干枝,直直戳着。正对面的门洞垂着一挂竹帘,帘子厚,编得密实,透出来的光黄黄的,暖的,像里头点疗。
院子中央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搁了一把粗陶壶,壶身温热,旁边两只茶杯口朝下扣着。
陆晨没碰那壶茶。他走到竹帘前面停了一下,帘子后头只有一个人,气息平稳,不紧不慢的,像坐着很久了,不急。
他抬手把帘子挑开。
里头不大。一间茶室,墙面刷了白灰,磨得平整。墙角一只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黑铁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不间断。桌前坐着个年轻人,青衫,头发束得齐整,手里一卷书,书页泛黄,边角卷了。
听见帘子响,他翻了一页,把那一页看完了才抬头。
“北疆来的?”
“北疆。”陆晨站在帘子口,没进来,没坐下。
年轻人把书搁在手边桌上,合上,手指压在封面边缘:“我爹让我等的。他你会从侧门那边绕过来,从后巷进,不会走正门。”
“你爹是谁?”
年轻人没急着答。他伸手拎起那把黑铁壶,往其中一只茶杯里倒了半杯,水声细碎,热气卷着茶香散开,清苦的味道混着炭火的余烬味。“我爹姓秦,”他,“不掌家。但他管着秦家一半的钱。”
陆晨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接。那人把茶壶放回炉上,自己端起那半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你爹让你在这等我,是为了什么?”陆晨问。
“他想知道,北疆的人进京城,想从秦家拿到什么。”年轻人把杯子放下,杯底搁在桌面上没有声,他放得很轻,“他没法走正门见你,秦望岳的人盯着。但我可以。我白出门看书是都有的事,谁都不会多想。”
“秦望岳的人盯你?”
“盯我爹。”他,语气没什么起伏,“盯了两年了。秦望岳知道他底下有人不服,但抓不住把柄。我爹不动,他们就没法动。”
陆晨往前迈了半步,终于跨进了茶室门槛。他拉了对面那把椅子坐下来,椅面微凉,硬木的,没垫。
“秦望岳管不住自己家的人了?”
年轻人笑了一下,短促,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秦望岳能管住面子。底下的账、地、铺面,有些不在他手里了。我爹手里攥着一半,还有一半在二房手里。秦望岳自己捏着的那部分,够他坐稳家主的位置,但不够他做成任何事。”
“所以你们想换。”
“我们想活。”年轻人,“联盟绑得太紧了。轩辕一声令下,秦家就得把全部家当押上去。押赢了是轩辕的,押输了是秦家的。我爹不想让秦家当那块垫脚石。”
他完又拎起铁壶,给陆晨面前那只空杯倒了茶。茶水注进去,杯壁很快热起来,透过杯壁传到桌面上。
“茶是好的。”他,“北疆那边喝不到这个。你尝尝。”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汤色浅黄透亮,几片叶子沉在杯底,舒展开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入口微涩,后味转甜。
“你爹什么时候见我?”
“今见不了。”年轻人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我今只负责跟你见一面,让秦家里头知道你来了。我爹要等到明才露面。明清晨,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个院子。”
他把那卷书拿起来,翻到刚才合上的那页,手指点在某一行的开头:“我得走了。再坐下去,街口盯梢的人该起疑了。”
他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绕过桌子往竹帘方向走。经过陆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爹让我带一句话。”
“。”
“他——”年轻人侧过脸,声音压低了半度,“秦家那半本账本,他已经抄好了一份。明带来给你。”
完他撩开帘子,跨过院,推开那扇藤木门,侧身出去了。门板合拢,门轴没出声。院子恢复了安静,炭炉上那把铁壶还在冒白气,细细的,不间断。
陆晨还坐着,面前那杯茶没喝完。杯沿上的水渍印已经淡了,热度散了大半。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涩味比刚才重了些,回甘还在,但薄了。
院墙外面,有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外走,轻的,匀的,渐行渐远。炭炉里的火还在燃,炉膛深处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炭块裂了。
陆晨把杯底的茶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口朝下扣着,跟来时看到的那两只摆在一起,三只,排了一排。他站起来,放下茶资在桌角——一枚北疆商号的铜币,按在桌面凹痕里,不显眼,但能让人看到。
然后他推开帘子出去,走过院,推开木门,重新踏进那条窄巷。
巷子里的光比刚才更暗了些,日头已经偏西了。他顺着来路往外走,靴底踩在夯土地面上,脚步声被高墙拢着,闷闷的,不像有人在跟。
但他知道,明清晨这个时间,他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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