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了大半截。墙根那截青苔还是湿的,日光只照到院墙中间那道旧砖缝,再往上就淡了。秦家侧门在这一段院墙上嵌着,门板上的黑漆旧了,边角起了皮,日光照上去泛一层暗哑的灰。
陆晨从对面茶铺二楼那道窗户看出去,视线越过窗台上那盆半枯的文竹,正好卡在侧门门缝的位置。他面前那碗茶换过第三轮了,碗沿凝了一圈深褐色的茶渍。
“半时辰了。”王雪瑶压着声音。
“嗯。”
“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
“再等。”
陆晨话音还没落,侧门动了。
门从里面被推开,不重,木轴转的时候没出声,像是常开常关的老物件。出来的人穿灰色短袍,身形偏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他跨出门槛之后没朝街上走,低头站在石阶上看了一眼门前的砖面,俯身,伸手在石阶边缘摸了一下,指尖捻了捻,像在试灰的厚度。
很自然的动作。一个管事的出来看一眼门前有没有积灰,随手查验,再正常不过。
但他摸完之后没有直身走人,保持那个弯腰的姿势停了七八息。七八息足够长,长到他侧着的那半边袖口完整地暴露在日头底下,袖口边缘绣着的一段暗纹被光照透了。
纹路绕了两圈,收口处扎了一个极细的结。跟方远情报里的管家标识对得上。
那人直起身,没朝茶铺这边看一眼,转身回了门里。两扇门板合拢的时候,没有彻底合严——剩了一道缝,大约两指宽,黑黢黢的,从外头看什么都看不见。
门没关死。
陆晨隔着茶碗冒起来的热气看了两息。没话。
王雪瑶把碗放下了:“故意的。”
“嗯。”
“停留时长、侧身角度、袖口露纹,一套做全了。最后那条缝留给你看的。”
陆晨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浮上来,沾着舌尖。“那就再坐一阵。”
“不进去?”
“门开着,人不在门口。”他,“现在进去,对面墙上蹲着的暗哨最少三个人看着。我们摸上门,等于把脸贴过去让人认。”
王雪瑶顺着他的话往窗外斜了一眼。槐树底下那个先前系鞋带的已经走了,换了个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怀里抱着个布包袱,像是路过的。
“那老头来多久了?”
“比我们早。”陆晨。
又坐了大约一刻钟。秦家侧门那道缝始终保持着原来的宽度,没扩也没缩,像被人捏住了那个角度,定在那儿了。
陆晨把杯底最后一口凉茶喝了,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桌上,其中一枚被他特意搁在碗底,压着,只露了半截边。那半截边上的纹路能看清——北疆商号的印记。
他站起来,王雪瑶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账台后面打瞌睡的伙计被脚步声惊醒,揉着眼睛看过来,陆晨朝桌上偏了一下头,伙计顺着看过去,看见碗底那枚铜币,愣了一下,没出声。
两人出了茶铺,沿街往回走。经过秦家侧门那道黑黢黢的门缝时,陆晨的脚步节奏没有变,速度没减,平视前方,跟任何一个路过的行人一样。但他经过门板外侧的那一瞬间,衣摆被迎面来的风吹起来半寸,布料擦过门槛边缘那道灰线,带了一下。
极轻。
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感觉到阻力。但他知道灰蹭上去了。
走过了秦家院墙范围,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墙两边高,把日光遮了大半,巷子里阴凉。陆晨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摆边缘——外袍下摆那一块布面上,沾了一层浅褐色的干细土,跟京城东街常见的黄沙不一样,这土颜色深一些,细得多,像院子里筛过的园土。
王雪瑶也看见了。
“沾上秦家里头的土了?”
“嗯。”
“能用上?”
“不一定。”陆晨,“但傍晚之前如果有人从那条门缝出来找人,这东西就是证据。”他拍了一下衣摆,没把土拍干净,“告诉对方,我们确实到过门口。”
两人从窄巷另一头穿出去,绕过两排民居,进了北疆商号的后院。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午的日头刚好照到院子正中那口水缸的边缘上,水面反光,在屋檐底下晃出一片碎亮。
陆凡已经在院里了。他坐在廊檐下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把干花生,脚边放着一碗茶。看见两人进来,他站起来。
“怎么样?”
“门留了。”陆晨,“等傍晚。”
他把沾了灰的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看了一眼那层浅褐色的土印子,没拂。然后去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
院子里安静。隔壁巷子偶尔有叫卖声传过来,隔了墙就模糊了,嗡文,像贴着水面听远处话。
陆凡坐下来重新剥花生,壳碎了一地。王雪瑶靠着廊柱站着,眼睛闭了一阵,像在憩,但搭在袖口上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没停。
陆晨在廊檐下的台阶上坐下了,面朝院门方向。日光从正午的白色慢慢转成浅黄,院子里那口水缸的水面反光从屋檐底下挪到了西墙上,又从西墙上往下滑,最后整片光都收走了,院子里暗下来。
暮色从院墙上口往下一寸一寸地压。
王雪瑶睁开眼看了色:“差不多了。”
陆晨没答。他站起来,把那件搭在椅背上沾了灰的外袍重新穿上,推开了院子后门,往秦家侧门的方向走。
这次是一个人。
他走到茶铺那一段的时候,茶铺已经收摊了,门板卸下来码在一边。对面秦家的侧门还在,门缝还在,那道黑线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门缝的宽度比午后大了一点。从两指宽变成了大约三指。
他走到门板前面,没推,伸手在门板外侧那道灰线附近摸了一下——他衣摆上沾的那种浅褐色干细土,跟他指尖摸到的质地一样。
门后面有人。
他等了三息。门缝里透出来的暗光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亮回来。
然后门板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扇,不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开门的还是午时那个灰袍管家,他看了陆晨一眼,什么也没,退了一步,侧身让开通道。
陆晨跨过门槛。身后的门板被轻轻合上,那道缝重新收窄到两指宽,跟午时一模一样的角度。
院墙外面,暮色正在把整条街巷拢进去,暗了,静了。
但里面亮了。
喜欢天衍护花令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天衍护花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