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亮未亮。晨光从城墙根底下往上漫，先把墙砖缝里的青苔照出来，再一寸一寸爬上垛口。整座京城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像一张被慢慢浸出水印的纸。
北郊营地的风比半夜更凉了，带着草叶上凝了一宿的露气。营帐之间，旗杆顶上那面黑边金旗被晨风扯开了，呼啦啦地响，不密，一下一下的，节奏跟心跳对得上。巡岗的人换邻三班，甲片碰甲片的声音隔着两排帐篷传过来，闷闷的。
陆晨站在营地边缘那截最高的土坡上，面朝南。机阁的方向上，那道暗红光柱还在，但比深夜淡了太多，像一根烧透的炭条最后那点火，缩在城郭深处，不太亮，但没灭。
身后有人上来，脚步踩在枯草上，嚓嚓响。
王雪瑶在他身侧站定，外袍裹紧了，领口竖起来挡住风。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停了两息。
“彻底亮了之后，轩辕那边应该会动手。祭坛一进入自调状态，外面进不去，里面也出不来。”
“嗯。”
“那我们就干等着？”
陆晨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下走。靴底碾过土坡上几颗碎石，滚下去，弹了两下。
“不等。”他，“他调他的，我做我的。”
下到坡底，主营帐里灯火还亮着，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红灰。案几上压着一张纸，是方远连夜传回来的，字挤得很紧，边角还沾了一块没擦干净的墨渍。
陆晨过去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四大世家，拢共就这么几行字。
秦家——家主秦望岳，联盟铁杆。底下裂了三道缝：嫡系和旁支争产业，年长的跟年轻的争话语权，还有一脉想往外跑、不跟联盟绑死。秦望岳压得住，但压得很累。
赵家——门关着。赵元洲谁都不见，哪边都不沾，像块搁在岸边的石头。
孙家——上代家主的弟弟被联帽众处置了。这家人表面乖顺，底下握拳握了二十年，就差一个缺口。
李家——李玄道掌家，轩辕的亲传弟子。整座家族上下一口气，不用费心。
陆晨把纸对折，压回案几上。
“从秦家开始。”他。
王雪瑶刚端起一杯水，杯子举到嘴边停住了：“秦家是联盟最靠得住的，为什么从最硬的开始？”
“最硬的未必最稳。”陆晨，“秦望岳一个人顶得住，他底下的人顶不住。找个从外面一推就倒的，不如找个里面已经松了、只差一股劲的。”他顿了一下，“秦家那三道缝，推一道就够了。”
王雪瑶把水喝了，放下杯子：“那就去。”
去之前先换衣服。
王震提前备好了六套北疆商号的行头，灰蓝两色的厚棉布袍子，袖口磨了毛边，下摆沾着洗不掉的旧泥点。陆晨把自己那件抖开套上去，肩线略紧，是照着别人身形裁的。他把平时挂腰侧的衍剑摘了，换了一把短刃塞进袍子内侧，贴着肋骨。
陆凡穿好之后低头看自己，咧嘴想笑又憋回去了。
“像跑货的。”
“就是跑货的。”陆晨。
六个人，三匹驮货的矮脚马，没有甲胄，没有旗号，踩着晨光从营地侧门出去，沿着官道往京城东门走。路上遇到一队赶早出城的菜贩，他们还侧身让了路。
东门的盘查果然松了。中心组织的修士撤了大半，只剩两个穿灰袍的站在门洞两侧，眼皮耷拉着，看进城的人也都是一眼带过。王震备好的文书流水递上去，对方翻了翻，扔回来，一摆手。
六人牵马进了城。
京城里头已经热闹起来了。巷口的早点摊冒着白烟，油锅的滋啦声隔一条街都听得见。卖布的、卖炭的、挑着担子吆喝的，人和人挤着走，车轱辘碾过石板缝，咯噔咯噔响了一路。
没人多看他们一眼。六个人汇进人流里，跟融了似的，不起眼。
穿过城东最宽的那条街，往旧坊方向一拐，人就少了。这边的路窄了半截，两边的院墙高起来，墙根长着暗绿的青苔，潮乎乎的。秦家府邸在巷子尽头，退了半条街的距离，院墙灰扑颇，没有牌匾，没有石狮子，门板刷了黑漆，上面连个铜环都没钉。
但院墙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人靠树站着，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杆。眼睛没看烟杆，在看巷口。
陆晨没朝秦家大门走。他带着人拐进斜对面那间茶铺，二楼靠窗的位子，推开窗正对着秦家大门。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王雪瑶用手背扫了一下，坐下了。
伙计提着一壶热茶上来，碗底磕在桌面上，脆响了一声。陆晨倒了一杯，没喝。杯子搁在掌心，温的。隔着冒起来那层白气，他的视线落在秦家大门上，没动过位置。
王雪瑶侧着身子，余光扫着楼下巷口。
“槐树底下那个，换人了。”她低声，“刚才那个抽烟改走了，现在是个蹲在地上系鞋带的。鞋带系了半刻钟。”
“让他系。”
“我们就在这儿干坐着？”
“嗯。”陆晨把杯子里那口已经凉透的茶倒进茶碟里，重新给自己续了一杯，“坐一。”
王雪瑶没再问。她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茶叶沫子挂在碗沿上，她弹了一下指尖，弹掉了。
楼下巷口蹲着的那个人终于把鞋带系完了，站起来换了个姿势。他换到对面墙根底下，靠着，手里多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帽檐底下的脸一直在往茶铺二楼的方向偏。
陆晨把第二杯茶端起来，凑到嘴边，没喝，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秦家大门从他们坐下到现在，一直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来的那线光，在第二杯茶续上的时候，动了一下。
门后面有人在走动。
陆晨没有转头看王雪瑶，也没有示意任何人动。他重新端起杯子，低头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不烫。
楼下的闹市动静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模糊的，远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他面前那层白气吹散又聚拢。对面那扇黑漆门板背后的脚步声停了，停在了门板正后方，不到两尺的位置。
那个距离，是有人在门内站着，脸贴着门缝在往外看。
陆晨把茶杯放下了。
“明还来。”他。
王雪瑶抬眼看了他一眼：“今不见？”
“今不用见。让他们先看见我们就够了。”
他把杯底那口残茶泼在窗台外面的青瓦上，水渍渗进砖缝里，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对面秦家大门依旧关着。但门板侧面的缝隙里，那道透出来的光被挡了一下又亮回来——门内的人刚把眼睛挪开。
楼下，茶铺伙计又拎着一壶热水上来了。
“客官，续水不？”
“续。”陆晨把空杯往前推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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