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得干净。秦家侧门斜对面那家茶楼开张早,二楼窗台上还有昨晚冻出来的一层薄霜,日光一照,白蒙蒙的,像撒了一层细盐。
陆晨占的还是老位置。二楼靠里,背靠柱子,从这里看下去刚好把秦家侧门前那一段路面收全了。茶端上来他没喝,杯子搁在掌心里暖着,眼睛一直没从那扇门上挪开。
王雪瑶坐他对面,要了一碟干果,一个没碰。
“今看什么?”
“看人。”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秦家侧门开了。赵恒出来的时候灰袄子扎得紧,领口竖着,手拢在袖子里,没拿东西。出门就朝西走,步子固定,落脚的位置每步都一样,像量过似的。陆晨从他的步子落到第三块青砖就开始数,数到街口拐弯,一共四十七步。步幅一致,没快没慢。
人拐走之后,王雪瑶收回目光:“他每都走这条路?”
“前两日你的人跟过,怎么?”
“一模一样。”王雪瑶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早上出门空手,到城西那间铺子待一个时辰左右,然后沿原路折返。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一个布袋。”
“布袋多大?”
“跟一册书差不多。袋底有棱,粗布,深灰色。”王雪瑶,“两日都是这样,没变过。”
陆晨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凉的。他看向窗外赵恒消失的那个街口:“下午他回来的时候再看一遍。”
午后未时,日光偏西,照在秦家侧门那段墙面上成了斜的。陆晨换了位置,从茶楼出来,站在斜对面一条窄巷的墙根底下,这位置不显眼,头顶一棵老槐树的枯枝挡着半个人,但视线正对着赵恒折返的那条路。
赵恒准时出现。步子跟上午一样,四十七步,落脚点位没变。但右手里多了一只深灰色的粗布袋子,收口扎紧,袋身垂下去,底部边缘压出一个方正棱角,不是软的,是硬的——像布袋里裹了一册书。
他走到侧门前停了一下,抬手推门,布袋随着动作微微荡了一下,袋底的棱角在布料底下硌出一道清晰的折痕。然后人进去了,门合上。
陆晨靠着墙根又站了一会儿,等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彻底收掉,才从墙根底下走出来。
“都是这个袋?”
“日日如此。”王雪瑶跟上他,两人沿街往东走,混在下午稀稀拉拉的街面人流里,“昨是这只,前也是。大、颜色、袋口扎法都一样。”
“袋子里头装的什么?”
“看形状像是书册。但不重,赵恒提的时候没有吃力的动作。”她,“如果是账本,可能只是当日流水底稿,或者日常记录。”
陆晨没接话。又走了一段,快到商号后巷的时候他才开口:“明再看一次。”
“还看?”
“看够三。”
次日同一时辰,陆晨又去了。这次他没进茶楼,直接蹲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从辰时等到午时,又从午时等到未时。赵恒出来、走四十七步、拐弯、回来、提布袋、进门。每一帧都一样。第三他没去茶楼,让王雪瑶安排人盯了一轮,回来报的结果照旧:空手出门,袋装书册返程。
三,完全相同。
回商号之后陆晨在纸上写了一句话:早上出门空手。中午回来带布袋,袋底有棱角,硬。写完看了一遍,又补了两个字:每。
王雪瑶站在旁边看他写完:“那十五那怎么判断他带的是不是那本账册?”
“不判断袋子。”陆晨把笔搁下,“看人。”
“看人?”
“他每走的路一样,步子一样,时间一样。十五那如果他的路线、时间、姿态有任何一处在正常之外——就是那本册子分量不一样。”他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册子是新的,年度汇总,比平时那些日流水厚。赵恒的手会沉一点。”
王雪瑶想了想:“如果他换了包装呢?”
“不会换。”陆晨,“一个人盯着同一个动作做了三年,到第十五的时候,他会用同一只手提同一个袋子出门。换包装反而容易出错。”
入夜之后,院子里静下来。陆凡回来了,手里卷着一张纸。他把纸铺在桌上,上面画了西郊旧宅周围那片区域的简图。
“西郊那条路我走了一遍。”他,“赵恒每走到城西铺子,再折返。但十五那如果他往西郊去,会在第二个街口岔出去,走一条斜路。那段路两侧都是藏,冬没东西,视野开阔,白不好蹲,但晚上方便。”
“晚上好蹲是因为没人?”
“夜里那段路没有灯。”陆凡指着图上两段长线之间的空白区域,“从岔口到旧宅,大约一里多路。中间全是空地,连一棵树都没樱如果有人在那段路上动手,两边住户的窗户都朝南,面朝这条路的方向没有窗。”
陆晨看着那张图,手指沿着那段空白走了一遍:“从岔口到旧宅的这段路,赵恒要走多久?”
“按他平日的速度算,大约一盏茶。”
“那就在这一段等。”陆晨,“前头不动,后头不动。”
“中间那截?”陆凡抬头。
“中间那截没人看。”陆晨把图卷起来递回给陆凡,“那本册子从岔口到旧宅之间的一盏茶里,会换手。”
陆凡把图接过去折好,没多问,转身走了。他走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檐外有风翻过墙头,吹动了屋檐上干透的枯草。一根枯草被风折断了,飘下来,落在陆晨脚边的砖面上。
他没低头看,转身回了屋。
屋里灯还亮着。案头那叠观测纸被他换了一面重新铺开,上面只写了三行:赵恒,四十七步,固定。布袋,每日常规。十五号那,书会重。
他合上纸,把灯芯拨亮了一点,然后坐着没动。窗外城里西边的方向黑沉沉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还差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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