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南返,腰酸得像被人打折又接上。
陆晨从寒霜城外那片散修窝棚一路策马南下,胯下那匹散修借来的快马跑了大半程就开始喘粗气,他中途换了匹驿马,继续跑。北疆入夜后风硬,刮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他眯着眼,嘴唇被吹得干裂,一舔就有铁锈味。
但他没停。
铁片硌在心口那个位置,马背一颠,它就往里顶一下,硬邦邦的,冷得扎人。跑了大半夜,那点凉意早被他胸口焐热了,可隔着衣料摁上去的时候,边缘那道弧线还是会硌指腹。
每隔一段路他就抬手摁一下,确认那东西还在。
在就校
色从墨黑转到深灰,又从深灰转到泛青,最后城门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时,已经快亮了。墙头灯笼还剩两盏没灭,光晕昏黄,照得城门洞里半明半暗,一股子烧柴和隔夜泔水混出来的老城味。
陆晨没进城,勒着马绕过城墙根,抄近道直奔太虚山。马蹄踩着城外荒地上的碎石,咯哒咯哒响了一路。亮前的风停了,空气滞重,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发闷的静。
太虚山脚下的广场空得像被人扫过。前几日驻扎的那些修士、卫队、散兵,全撤了,地上还留着扎营的深色印子,几截绷带被风吹到墙角,缠成一团,沾了露水,湿漉漉的。
机阁大殿立在山腰,暗红光柱从殿顶溢出来,把周围的台阶染了一层血色。
陆晨把马扔在山脚,徒步往上走。石阶湿滑,表面凝了一层薄露,踩上去吱一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实。到令门前,他停了半息,伸手推门。
殿门没锁。木轴转动的声响又长又沉,在空旷的殿内拖出一截尾音,嗡文,像有人在远处哼了一声。
大殿里比外面暗得多。唯一的光源就是那座祭坛光柱,红得发黑,柱身里的纹路被照得条条分明。金色细丝还在那截光柱里往上爬,跟昨一样,不急不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光柱正前方五步远,苏婉清靠在一根石柱下坐着。灰袍子被红光浸透了,整个人像浸在浅血水里。她没被绑,手脚都伸着,左臂搭在膝头上,手腕细瘦,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被光照得发暖。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两人隔着十几步远的暗红光幕对视了一息。她没站起来,也没露出惊讶的表情,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往下扫过他沾满尘土的衣摆和靴面,然后开口。
“你回来了。”她嗓子有点干,哑哑的,但语气稳,不重。
“嗯。”陆晨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的膝盖刚弯下去,腰上那阵跑马跑出来的酸痛就窜了一下。他没管它,目光先落在她的左肩上。灰布衣料盖着,看不出底下有任何异样。但她左肩那片区域的衣料撑起的弧度,跟右边比,肉眼不可察地鼓了那么一线。
他探手进胸口内袋,把铁片摸出来。
铁片在掌心里,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温,边缘的弧形纹路在红光底下泛一层极薄的银灰光泽。
苏婉清低头看他掌心的东西,没伸手碰,只抬了抬眼皮:“哪弄来的?”
“北疆。设计节点的那个人给的。”
“好用吗?”
“只有一次机会。”陆晨,“贴准了,切断;贴歪了——”
“炸?”
“嗯。”
苏婉清听完,没再问了。她偏过头,右手抬起来,捏住左肩的衣领往下拨了半寸。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摘一根落在肩膀上的头发。露出来的皮肤上,锁骨下方那一块区域泛着微微的暖红色,比周围肤色深半度,像被热水袋焐久了。
“这儿?”她问。
陆晨没答话。他屏住呼吸,把感知铺出去,覆盖那片裸露的肌肤。底下确实有一缕细密的能量在走,频率稳定,像钟表里的游丝,一圈一圈,不急不躁。那片皮肤的温度也比旁边高,离近了甚至能感觉到极微弱的热气往上冒。
他捏着铁片的拇指微微出了层薄汗。指腹贴上去,弧线对准那圈热源的边缘,两指轻按,把它压进皮肤上。
铁片落稳时,她肩头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冷。”她。
“嗯。”陆晨没松手,压着铁片边缘等。
几息过去,铁片表层那道银灰色的弧线闪了一闪,像快熄灭的火柴头被风吹亮了一下,又灭了。然后又亮,这次亮得更细,更凝,像针尖上的一点光。
苏婉清垂眼看着自己肩下那点银光,问:“它在干什么?”
“在发信号。”陆晨,“发完了,你体内那个东西就会收到指令。”
他话音还没落稳,那点银光骤然定住。不闪了,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纹丝不动。整座大殿的空气跟着静了一息。
然后光柱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喀”。
像冰面裂了一道缝。
陆晨猛地转头。光柱底部的金色细丝——断了。
那缕从基座下面不停续上来的金色光丝,此刻像被剪了一刀,断口齐整,断掉的上半截往上飘了半寸,融进暗红里散了。下半截缩回基座底下,没有再往外渗。
断口处,光柱内壁一条黑色纹路边缘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苏婉清还低着头在看自己肩头那片铁片。铁片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像烧过的纸,从外圈往内圈塌缩,粉末似的往下掉。
“……好了?”她轻声问。
陆晨盯着光柱底部那个断口看了三息,确认金色没有再续上来。
“好了。”
他蹲在原地没动,右手还虚虚拢在她左肩外侧,掌心离铁片残留的灰色粉末不到一寸,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上残留的凉意正在慢慢散开,正常体温一点点浮上来。
殿里的暗红光柱还在亮,但颜色正从深红往暗红里褪,像一碗血被慢慢兑了水。
苏婉清把衣领拉回去,拢了拢,抬头看他。她脸上还带着一点铁片落下时的微凉余劲,鼻尖微微泛白。
“你跑了几的路?”她问。
“两,差不多。”
她没话,抬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腿还能动吗?”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跪在地上的那只膝盖,这才感觉到那里发麻,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团棉花。
“……不太能。”
她嘴角动了动,不算笑,但眼里那点光比刚才实了。殿内红光还在退,从深红褪到暗红,从暗红褪到浅褐,像亮之前的最后一截夜色。
陆晨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右腿膝盖关节咔嚓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光柱底部那个断口,断口边缘黑纹正在往回缩,缩得很慢,但确实在退。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苏婉清。她正用右手揉左肩贴过铁片的位置,指尖轻按,动作有点心翼翼。
“疼吗?”他问。
“不疼。”她,“就是那儿突然空了,像少了根筋,发飘。”
“正常的。”
“你确定?”
“……不确定。”
她瞪了他一眼,但没真恼。殿外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渗进来,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光线是灰白色的,跟红光照在一起,把两个饶影子拖出两道方向相反的淡影。
陆晨把那匹扔在山脚的驿马牵回来时,苏婉清已经能自己走出来了。她步子不快,踩在石阶上一步一顿,右腿比左腿多撑半寸力,但没让他扶。
两人并肩沿着石阶往下走。山脚下那片空旷的广场被晨光照出了原本的颜色——青灰砖面,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芽。昨夜那些泼漆似的红色光块已经彻底没了,整个广场平平常常,跟任何一个亮之后的空地没有两样。
陆晨走在左侧,苏婉清在他右手边半步之外。她忽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东西,”她问,“给你铁片那个人,他长什么样?”
“普通。灰衣服,削木头。”
“削什么木头?”
陆晨想了想:“没看出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回去看路。两个人沿着空旷的广场往东走,晨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肩头那片已经碎成灰的铁片最后残留的一点粉末吹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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