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一点风都透不进来。暗红光柱从地板往上杵着，红得像凝住的血，陆晨蹲在苏婉清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呼吸声都压得很轻。
铁片贴在她左肩锁骨下方，灰扑颇，跟块旧铁皮没什么两样。第一次亮是在他贴上去之后的第七息，银光闪了一下就没了，像火柴擦着了又灭。
“……有动静了？”苏婉清问。
“等。”
第二闪过了大概十几息才来，这次亮得久，整条弧形纹路都走了一遍，银灰色的光顺着刻痕淌过去，像水银在沟槽里漫开。她肩头那一片皮肤跟着亮了一瞬，像有火从皮底下过了一道。
“疼吗？”
“不疼，麻的。”她，“里面那个东西，在抖。”
陆晨没接话，盯着铁片边缘。第三闪来得比前两次都快，中间间隔短得来不及数呼吸——银光不是闪出来的，是“炸”出来的。
整枚铁片通体亮透，纹路里的光猛地灌满，然后从弧线末端凝出一颗米粒大的光点，没入她皮肉里，像一滴水掉进干沙地，瞬间就没了。然后铁片暗下去，什么都没了。殿里还是那么静，但那股子持续不断的“嗡”——像绷紧的弦——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松了半度。
陆晨还没来得及开口。光柱那边动了。
暗红光柱内部，那条缠着螺旋往上爬的金色细丝，猛地往上一缩。缩得很突然，像一条蛇被捏住了七寸，整根光丝从顶端往下塌，一米一米地往回退，徒半截的时候停了一息，然后整个折返，笔直蹿出光柱外壁，横跨半空，朝苏婉清左肩那片皮肤弹射过来。
金光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极细的线。从陆晨眉峰前面不到一掌远的地方掠过，他鼻尖上甚至感到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热风。
金线落进铁片消失的位置，没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光柱里残余的金色痕迹像是被水冲过的墨，一层层淡下去，最后只剩下纯色的暗红。光柱嗡鸣声骤然低了一个调，像有人把音量往下拧了一格。
然后她肩头那枚铁片响了。
“咔。”很轻，像干透的树皮自己裂开一道缝。
铁片从中间那条纹路的根部开始裂，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两边爬，爬满整片弧面之后，它便碎开了。一块一块从她衣料上往下掉，边缘微微卷着，像檐上掉下来的冰碴子，落在她膝盖上、地面上，滚了滚就不动了。银灰的颜色在落地之后迅速褪成暗锈色，跟普通的铁屑没有任何区别。
苏婉清低头看着那些碎片落在自己腿面上的位置，没动。等最后一片也从她衣料上滑下去，她才抬了一下左肩。
“没了。”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之前那地方老觉得被人拽着，像肩膀上挂了个钩子，随时有人在另一边拉。现在钩子没了，反倒有点不习惯，空荡荡的。”
陆晨没急着答。他把感知又铺了一遍，从她左肩那片肌肤往下扫过整条手臂、后背、锁骨沿线的血脉走向。温度恢复正常，微热的区域彻底散了，底下那股持续不断的能量游丝像被人拔了插头，一条都找不到了。
“干净了。”他。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这次比在殿外更响。苏婉清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角那点意思已经松了。
“断了。”
暗处有人话。很平，不重，像在跟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确认一遍。
轩辕从光柱侧后方那根石柱的阴影里走出来，步子很慢，灰袍子扫过地面上那些铁屑碎末，一片也没躲。他站到光柱边沿，盯着柱身看了三息，目光顺着一道黑色纹路的边缘从下往上走了半截，然后停下来，转身看陆晨。
“节点确实断了。”他，“血脉输出停了，封印层的能量输入归零。”
陆晨走到光柱前，隔着一臂的距离仰头看柱身上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比昨浅了一些——不是消退，是“松”了，边缘不再像刀刻的那么锐利，像墨迹被水洇开了一道毛边。
“但封印没复原。”陆晨。
“不会复原。”轩辕道，“能量断了，封印层不会自己长回去。裂开就是裂开了。现在这个状态——”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间距，大约三指宽：“这些纹路暂时停在当前位置，不再扩散。但它内部的应力还在，只是没动。”
“能撑多久？”
轩辕把视线从光柱上挪开了，看着陆晨：“亮之前，它不会再动。亮以后，它会自己续上。”他顿了顿，“你能在亮之前把裂口补上？”
陆晨没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没起来的苏婉清。她正用右手拢左肩那片衣料，指腹按过铁片碎落的位置，动作很轻，像在检查皮肤上有没有残留的棱角。
“你还能走吗？”他问她。
“能。”她，然后撑着身后的石柱站起来，膝盖没有打弯太多，但站稳了。她走到他身边，两人肩侧差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陆晨转回去看轩辕：“用什么补？”
轩辕把手收回袖子里，从袍袖内层摸出一卷东西，黄褐色的，像是皮革，但更薄，约莫巴掌宽，卷成一束，用一根黑色绳线系着。他把那卷东西递过来。
“封印古碑的拓片。”他，“上面刻着封印层完整的修复纹路。照着拓片上的走势，用灵力重描一遍。能补多少补多少。”
陆晨接过来，解开绳线展开半截。拓片上的纹路跟他眼前光柱上的黑色纹路走向一致，但线条更密、更细，有些地方还有标注原点的记号。
“描完之后呢？”
“描完就封死。”轩辕，“但这套手法不是一遍能成的。亮之前，你要走完三遍完整路径。少一遍，它撑不过三。”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到他膝盖位置。
“但你现在的状态，走不完三遍。”
陆晨没反驳。他确实能感觉到右腿膝盖在发抖，不剧烈，但持续，像绷了太久的弦开始自己颤。跑了两两夜的马，跪蹲了近两刻钟，落地站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膝盖迟早要出问题。
“我来。”苏婉清开口了。她伸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拓片给我。”
轩辕看了她一眼。没多，把拓片递过去。她没有急着接，先看了陆晨一眼。
“你跟我过，拓片上纹路的走向我认过一遍。”她，“你指一次，我描一遍。能做到。”
陆晨盯着她指尖停在拓片边缘的位置，停了大概两息，然后点头。
“我指。”他，“你描。”
苏婉清把拓片握在手里，指尖按住第一段纹路的起点，站到了光柱正前方。暗红光照在她侧脸上，她偏了偏头，把左肩朝后收了收——那个位置已经没有铁片了，衣料平整地搭着，空落落的，但她的肩脊比刚才更直了一些。
轩辕徒令门口，半边身子靠在门框上，没走，也没再开口。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陆晨的声音在报纹路走向，一道一道，苏婉清跟着他的指引，把灵力从指尖推出去，一点一点补进那些松动的黑色纹路里。
光柱底部的暗红色在她灵力落上去的瞬间微微亮了一格，又暗回去。
第一遍只走了半截，殿外光从灰白变浅金了。
陆晨没有抬头看窗外。
“继续。”他。苏婉清抬手抹了一下鼻尖上的汗，把拓片换到左手里，右手指尖重新按上光柱表面。
第二遍走完的时候，她肩胛骨下方那块衣料已经被汗洇深了一个颜色。
第三遍她没让他指完——走到一半她就接上了后半段的走向，灵力流畅地续过去，几乎没有停顿。
光柱表面的黑色纹路在第三遍收尾的瞬间齐齐向内收了一线，像有人把一根散开的线头全部抽紧，一整面图案猛地贴合回去。
嗡鸣声彻底停了。
大殿里没有风声、没有人语、没有灯火摇曳。暗红色的光柱还亮着，但光色从深红徒了暗橙红，边缘柔和了许多。
苏婉清把手从光柱表面上放下来，指节微微发红。她转头看陆晨，什么也没，站直了身体把拓片卷好，递回给他。
殿外的晨光已经铺到了门槛边上，灰白里开始泛一点淡金。
轩辕从门框上直起身，看了光柱一眼，又看了陆晨一眼，然后转身走了，灰袍子扫过门槛，带起一片积灰。
陆晨把拓片收进怀里，走到苏婉清身边。
“手疼吗？”他问。
“烫。”她，“但能忍。”
“走吧。”
她没问去哪。两个人并肩跨出殿门，晨光铺在广场上，把他们的影子从脚下往后拉出去，方向一致，歪歪斜斜的，但都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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