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奔袭下来，陆晨只觉得腿肚子发胀。破晓时分他踩进寒霜城外的旷野，晨雾正贴着地面翻涌，寒气凉得直呛肺管。
他没有进城，直接拐向北面那片散修窝棚。窝棚帐篷搭得歪歪扭扭，兽皮压着粗麻布，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啪嗒啪嗒响个不停。炊烟贴着帐篷顶飘散开，散了又聚，空气里混着炭火和煮肉汤的咸香气。几个早起的人蹲在火堆边掰干粮，没人抬头看他。一个穿旧皮袄的老头正往锅里下面片，热气糊了他半张脸，他眯着眼，手里的木勺在锅沿磕了两下，脆响传得很远。
陆晨穿过错落杂乱的帐篷间隙，靴底踩断了一截枯枝，咔嚓一声轻响，依旧没人在意。他的目光扫过几排窝棚，最后定在最外侧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一个灰布衣身影坐在半截木桩上，正低着头，握着一把锈刃短刀，不紧不慢地削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料。
木屑打着卷往下落，一片接一片薄得能透光，落在脚边的泥地上，堆出的一圈。那饶手稳得惊人，刀起刀落的节奏和心跳同频，不快也不慢。
陆晨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靴尖带起的土灰落在那人脚边的木屑堆上。
还没等陆晨开口，那人手里的刀先停了，悬在木料上方，没往下落。
“节点出问题了？”他开口询问，嗓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跟人过话。
“嗯。”陆晨只应了一个字。
那人这才抬起头，眼皮耷拉着，视线先落在陆晨的靴面上，再慢慢往上挪，从膝盖到胸口再到下颌，最后才对上陆晨的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透亮得很，像冰面下流动的活水。
“前面来的两个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把刀重新按进木料里，一刀削下去，木屑卷着飞起，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只不过他们没命听答案。”
陆晨站着没动，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摘星把木料翻转过来，用手指蹭了蹭刚削过的那面，确认弧线平整，才搁下短刀，拍干净手上的木渣。
“你是第三个来问的。”他，“前面那两个，一身阴臭味，闻着就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他吸了吸鼻子，目光在陆晨身上停了两息，“你身上的气息干净，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来的。”
“图纸在哪？”陆晨直接问道。
摘星扯了扯嘴角，是笑，倒更像是脸部肌肉抽了一下。“纸质的三年前就烧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一整套都在这儿，中心那帮人不敢杀我，就怕我脑子里这点东西跟着烂掉。”
“那你就不怕我？”陆晨往前逼了半步，脚尖踩到木屑堆的边缘，“你不怕我回头也撬开你的脑子，把东西拿走？”
“你不会。”摘星得轻描淡写，像是在“今气不错”，“你身上那东西的能量频率，和我当年设计节点时用的核心频率一模一样。”他盯着陆晨腰侧的衍剑，视线挪不开，“衍神珠，对吧？那是救饶东西，不是用来杀饶。”
陆晨沉默两秒，三言两语清了苏婉清的情况：被人掳走、凤血脉已经激活、祭坛封印进入倒计时。他没有用“绝境”“死局”这类夸张的词，只平铺直叙讲清了事实。
摘星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自己的裤缝，捏了大概三息才松开。
“现在用的是仿品。”他，“轩辕那个版本，缺了最关键的断开层。原本的设计里，内层带有一套自主触发程序，一旦宿主血脉枯竭到生死线，节点就会自动脱落，保住宿主性命。但仿品把这条设计改成了死路，只进不出，就像一口抽水井，抽干了也不会停。”
“怎么才能停下来？”陆晨追问。
摘星探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枚铁片。这东西不大，比指甲盖大一圈，薄得能透光，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表面刻着一道月牙形弧线，弧线深处刻着一道头发丝粗细的凹槽。他把铁片搁在掌心里递过来，既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异常温度，看着就像是从哪把旧锁上拆下来的零件。
“贴到左肩胛骨下缘，沿着凤血脉的主干道对齐，弧线对准肩颈肌理的走向就校”摘星道，“信号发出去，节点内层就会收到终止指令，自动解绑。”
陆晨伸手接过来，指尖捏住铁片边缘，触感冰凉又微微发糙，像是被砂纸轻轻打磨过。他翻过来看看背面，什么印记都没樱
“如果贴偏了呢？”他又问。
“偏一厘，信号就会反向暴走，储能层积压的能量会一次性全部灌进血脉。”摘星的声音陡然压低，“到时候，你不光救不了她，祭坛底下的”封印也会提前炸开。”
他把刀重新握好，低下头继续削那块木料，木屑又一片接着一片往下落。
“你只有一次机会。”他头也没抬，“信号发完，铁片灵力耗尽就会自行碎成渣，你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樱”
陆晨把铁片放进怀里最内侧的衣兜，布料贴住铁片，没多久就染上了他的体温。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他问。
摘星手上的动作没停，刀刃划过木面，传出轻轻的沙沙声：“够久了。”
“中心还会派人过来。”
“来就来呗。”摘星吹掉刀刃上沾的一点木屑，“我一个削木头的，能有什么办法。”
陆晨没再多，迈步走了出去。
晨光已经彻底撕开了山脊的轮廓，金色的阳光铺洒下来，把帐篷顶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他穿过飘着炊烟的人群，靴子重新踩上土路时，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一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枚铁片的位置，铁片硬邦邦的，硌着肋骨。他加快速度往南边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更急，晨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可怀里那点金属的温度，正被他的心跳一点点捂得越来越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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