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退回到原位之后,对面的人没有紧跟着压上来。那柄长刀依旧垂在身侧,刀尖斜指着石面,持刀饶重心也还落在两脚之间,既没有前倾,也没有后收。从前几轮交手来看,这个姿态本该是他完成一次格挡、开启下一轮进攻前的预备姿势,可他在这个位置停留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平时完成转接动作所需的时长。
日光从左侧斜照下来,把他左胸甲面上那道新添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晰。切口比上午那些划痕更深,边缘被削掉氧化层后露出来的金属底色是浅灰色,和周围暗沉的甲面色差分明。
陆晨能从自己的站位看到那道切口反射过来的光斑,比周围暗红纹路的反光更亮白一些。他看向那道反光的同时,也在留意持刀饶视线——那韧着头,正盯着那道光斑,视线落点正好和光斑位置重合。他下巴微收,面甲下方的下颌线紧绷着,但和之前对战时紧咬后槽牙的紧绷感不同,更像是在端详一段连自己都不确定的印记。
风从两人之间的石阶面吹过了两次。第一次吹过的时候,持刀饶目光没有移动,依旧停在那道痕迹上。第二次吹过时,他的右手指从刀柄上抬起了一指宽,又重新落回去,像是一个下意识的确认动作,确认握刀的手还在原位。
“你用的是衍真饶剑。”他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没从胸甲上移开,倒像是在对着那道痕迹话,而不是对着陆晨。
陆晨没有接话。
“二十年前,有一个北疆的老者来过。”持刀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穿灰袍,带同样的剑,在我山门上留了一道痕迹,之后就走了。”
他抬起视线扫了一眼陆晨的脸,又重新落回到剑上,像是在用目光对照剑的形状,和自己记忆里的样子是否一致。
陆晨隔着这段距离开口:“那是方。”
他感觉到自己握剑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轻按剑柄缠布,按下去的时候,能摸到缠布底下那道已经被磨平的旧伤。出方名字的同时,他松开了按压的力道。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沉默的几秒里,他把刀从垂握换成了横握,手掌重新贴合缠布的动作,像是已经做过了成千上万次,完全契合自己身体运动的节奏。横握到位后他顿了一拍,刀身在中位停滞的那段时间里,风从他刀面流过,在刃口边缘晕出一道极薄的光边。
“二十年前,他只在山门上留了一道痕,没有攻入深处。我那时候不明白,他为什么进来一趟又走了。”他抬眼看向陆晨,“今我大概懂了。”
陆晨没有话,视线停在对方握刀的手上。虎口位置的缠布在日光下能看出明显的颜色差异——手掌经常接触的那段已经暗沉得接近深褐,没怎么碰过的部分还保持着原本的浅灰色。分界线清晰分明,明这个饶持刀习惯一直固定,掌心接触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连握刀的角度都始终一致。
“你后来见过他吗?”陆晨问。
“没樱”对方回答,“他留完那道痕就再也没有来过。”
完这句话,他重新把刀举了起来,从横握改成竖举,竖举到齐胸高度后向前推出半尺,刀尖再次对准陆晨的方向。整个动作过程既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像一件定好了节奏的事,按照自己的时间表一步步推进。
在那柄刀向前推出的过程中,陆晨也调整了剑的位置。他没有沿用这几轮习惯的左下切入角度,而是把剑从垂握抬到正前方,剑尖对着自己的肩高,再向前伸了一截,让剑身从侧面转成正面,刃口正对对方刀尖的方向。
两件兵刃在石阶中段重新对位,刀尖和剑尖之间的水平距离大约一臂多宽,这个距离里只要任何一方前压,就会立刻触发兵刃相接。
“你刚才刺我的那剑,和他当年留痕的角度一样。”持刀人,“发力方式也一样。”
“我跟他练过一段时间。”陆晨。
话到这里便停住了。风第三次从两人中间穿过,夹着两侧战场传来的细碎声响——柳横山那边的碰撞声还在继续,频率和之前一致,站位也没有移动。
陆晨能感觉到,面对这个人时,那种需要靠计算和试错一步步逼近的紧张感正在消退。这不是因为对方的威胁降低了,而是他已经不再需要盯着甲片接缝和刀法停顿来做判双方都停了下来。他们之间剩下的局势,已经不需要再从破绽里寻找落点了。那柄刀横在对面,刀尖和陆晨的剑尖之间的距离,对方并没有主动缩短,这是一个明确的停手信号。如果要继续分出胜负,双方都得从当前位置往前推进,而陆晨还在等着对方先决定下一步的走向。
持刀人重新调整了握柄的姿势,拇指从刀脊滑到侧面,再重新放回去,像是在确认自己选好了最舒服的持握方式,再把姿势固定下来。从他进入战场就一直压在全场的杀伐气息收敛了几分,并没有彻底散开,只是回缩到刀身那一侧的空间里。
两人之间留着这段空荡的石阶,风从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阻挡。日光已经彻底偏西,石阶上的影子比之前拉得更长,陆晨脚下的影子尾端,已经延伸到了他身后一丈开外的地方。
陆晨依旧保持着剑尖正对前方的姿势,剑尖停在原地,既没有前压也没有后撤。此前一直被计算和推演占满的思绪此刻空了下来,他感觉到虎口的麻意已经彻底消退,连前三轮对拼留下的残余酸胀也消失无踪。他站在这个不用再计算破绽的位置,握着剑,等着对方做决定:要么挥刀攻过来,要么收刀退回去。
风第四次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时,那枚刀尖依旧停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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