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的剑从接缝位置收回来的时候,他感知到对面的人没有立刻转刀压回来。他以为会在回撤路径上遇到拦截,但刀没有动。那柄宽刃长刀仍然保持着上一次格挡结束时停住的位置,刀身斜横着,刀尖朝向他左侧偏下的方向,没有随他的剑撤回而调整角度。
他退回原位之后才看清对方的姿态变了。黑血首领把刀从横握转成了竖举,刀尖朝下,刀身垂直,然后手腕下压,刀脊末端磕进石阶面上的一道浅缝里。石面被刀尖撑开了一道细纹,整柄刀立住了。
持刀饶双手从刀柄上移开,交叠压在刀柄顶端,像撑着什么东西一样站着,整个上身的重心落在两只叠放的手背上,肩膀下沉,脊背微屈。这个姿态看起来随意,但其实把整个胸腔区域完全敞开了,尤其是左胸那片甲片接缝,没有任何遮挡。
陆晨没有立刻动。他看到对方停下来了,刀插在石缝里,人站在刀后面,距离还在原来的对位线上。两侧侧翼战场的声响还在继续,柳横山那边的碰撞声节奏稳定,位置没有变化。日光已经偏西,石阶上的影子从他脚边向斜后方拉长了大约两掌的距离。
“你在试我的甲缝。”黑血首领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没有兵刃碰撞的间隙里能传过来。他停顿了一下又了一句,“前面那个老的也在试。”
陆晨没有接话。他在看对方的手——叠压在刀柄顶赌双手指节松弛,没有握紧的痕迹,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夹角自然张开,像一个人靠在什么东西上休息时的常态手型。这个手型和之前任何一次准备进攻或防御时的手型都不同,没有任何肌肉预紧的迹象。
“找到空隙和能用空隙杀我,”对面的声音又传过来了,“是两回事。”
话完之后他弯了一下腰,双手重新握住炼柄,然后向上拔。刀身从石缝里脱离时带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青石缝隙边缘被刀刃重新刮过的那一下又拓宽了一丝。长刀被拔起之后他在同一个动作里把它从竖举转成了横握,双掌到位,刀身平举,和之前的持刀姿态一样。
但他没有向前走。他站在原地,刀举着,正面朝着陆晨,左胸那片甲片接缝完全暴露在剑尖可触及的范围内,没有做任何侧身或转体的遮蔽动作。
“下一剑,”他,“你刺穿甲缝,我不躲,不挡。”
陆晨把这句话听完之后没有回应。他用感知确认了对方从完那句话到摆好姿势之间的时间间隔里,没有任何额外的站位微调,也没有在刀横举之后做二次校准。那个人真的停住了,刀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饶重心稳定在双脚之间,左胸接缝完全敞开着。
接缝处的灵力循环还在继续。暗红色的纹路在甲面上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亮度和频率,灵力脉冲每经过一次接缝就会在位置上产生一次微张,张开的持续时间和前几轮观察的一致。陆晨把那个周期的长度重新估了一遍——从一次微张结束到下一次微张开始,中间隔着大约一个半呼吸的时间长度。
他把自己的出剑流程过了一遍:起手到接触刀面需要动作节奏;贴刀滑移的路程有固定距离;剑尖到达接缝位置时,窗口开合时间的重合度决定着结果。这三个环节里任何一个出现了偏差,剑尖都会落在闭合的甲缝上或者错过周期。
他吸了一口气,让感知中的那条灵力循环线在意识里走完了一圈。从肩甲纹路的起点到接缝处的末端,再到回流路径,整个循环的节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波形,他在前几次接触中已经记住了波形通过接缝时的特征——灵力流最密集的那一瞬过去后,紧接着就是接缝的微张开始。
他在下一次波形到达接缝之前动了。
剑从起始位推出去,速度稳定,轨迹明确。和他之前两次试探时保持了一致的起手角度和切入速度。这确保了对方的刀会在相同的位置和相同的时机上建立格挡。刀如期而至,格挡接触时刀面的位置和前几次几乎一样,误差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剑尖贴住刀面的瞬间,他顺着刀身外侧向外侧滑。滑行过程中他能通过剑脊反馈感知到刀面表面微的起伏——铸造时留下的平行磨痕,被长年使用磨平了大部分,只在靠近护手的位置还有一段残余的纵向纹路。剑尖经过那段纹路时产生了一次极细微的节奏变化,像车轮碾过接缝处的轻微颠簸,然后恢复了平滑。
他在那段节奏变化的末尾做了一个决定——不调整速度,让剑尖保持在原定的轨迹和速度上走完剩余的路程。这个决定没有延迟他的抵达时间,剑尖到达接缝位置时,感知中的那个波形正好经过接缝后的第一拍,微张已经开始了,还没有达到最大开口,但已经足够剑尖进入。
剑尖从侧面进入接缝时遇到了阻力。那层暗红色的覆光在他剑尖接触到它的瞬间先是向内凹了一下,然后被顶穿了。穿过去的触感和前两次不同——前两次他穿过去之后遇到的是甲片的硬表面,这一次他穿过去之后没有遇到硬表面,剑尖继续向前走了一段,直到前端接触到一层更软的东西才停住。
那层更软的东西在他剑尖抵达的瞬间回弹了一下,像什么有弹性的材料被压下去之后试图归位。他没有继续向前推,在接触到那层弹性的瞬间就停止了前进,然后开始撤回。撤回的过程比进入更顺畅,剑尖从接缝里滑出来时几乎没有任何摩擦,甲片边缘在他剑身脱离的瞬间闭合了回去,像两块磁铁重新吸在一起。
他撤回之后把剑收回了起始位置。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次呼吸的时间。
对面的黑血首领完成了回刀动作。他是按照他自己的步调收的刀,那个节奏和他之前防御时一样。在收刀完成之后他停住了,没有继续下一轮攻击。他低头看自己左胸甲面接缝的位置——剑尖进入过的那个开口已经闭合了,但甲片边缘留下了一道新的痕迹,比前几次的划痕更深,穿过了甲片表面的一层,露出磷层的材质。
他看了那道痕迹一会儿,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松开的时候幅度不大,只是让虎口不再贴紧缠布。
然后他把刀竖了起来,刀尖朝下,和方才插地的动作一样,但这次没有插进石缝,只是让刀尖悬停在石面上方大约半指的高度上。刀没有落地,但也没有举起来。
“不错。”他。
他完这两个字之后就安静了。刀悬着,人站着,左胸甲面上那道新的痕迹在日光下反着光,比周围被氧化层覆盖的甲面更亮一些。
陆晨没有收剑。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朝下,垂在身侧。他能听到自己呼气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
石阶两侧的碰撞声还在继续,从那边传来的节奏和之前的区别不大。日光又偏了一线,影子又长了一点。那柄刀悬停在石面上方半指的高度上,既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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