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的光比殿内白了三倍不止。
陆晨走出来的时候,眼睛没有立刻睁开。暗红灵光在殿内待久了,视网膜上那层色调还没褪干净,日光灌进来时像有人拿温水泼了脸,温的但刺眼。他眯着眼站了三四息,睫毛下方的阴影收窄又放开,视线才开始重新聚焦。
光柱还在他身后。暗红的柱体稳稳矗立,颜色比之前匀净了,黑色纹路留在内部不再蠕动,像冻住的裂缝嵌在玉石里。他不用回头去确认柱体是否还在稳定——脚下地砖传来的微震频率是平缓的,和殿内合作时最后一次灵力交汇后的状态一致。
殿外的声音先于画面清晰起来。石阶方向,铁器撞击声密集而连续,隔着一整片广场传过来时已经被空间削去了锐度,变成一层持续的低频响动,像远处有人把铁砧反复抛向硬地面。声音的密度均匀,没有陡然升高的波峰,明防线没有出现突发性裂口,但也没有喘息的间歇。
他把视线投向前方石阶。
北疆的战旗还在原位上。旗杆笔直,旗面紧绷,在风里展平的时候能看到边角破了几处口子。旗面的黑色比今早更暗了一层,吸饱了尘土和血渍的布面反光率降低了,从远处看过去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旗杆下面的人形减少了。防线的轮廓从原先的饱满矩形变成了锯齿状,有些位置的间距被拉宽了。空缺处没有补人,新排的站位只是在原有间隔上把剩下的兵力横向拉伸了一下,用更少的点覆盖同样长度的线。
柳横山在防线正中偏前的那个点上。他的站姿和陆晨今早离开时没有太大区别,但左臂的袖管从肘部往下有一段绷带的颜色不对,比衣服深了两个色号。绷带边缘的一截垂在袖口外面,末端已经干硬了,和衣料黏在一起。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远,喊话传不过去。柳横山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转头,他站在整条防线最前凸的位置,那面正在往石阶上铺的暗色人墙正对着他。陆晨看着他把横挡在身前的重剑往侧面挪了大约半个手掌的宽度,剑托在石面上拖过时带出一声极短的刮蹭音,隔得太远听不见,但从剑身平移的速率和停住后没有回弹来看,那是一个有意、精确的调整。
挪开的半寸正好让陆晨能看清柳横山身后防线的纵向延伸。从那个角度望过去,空缺位置和后方退下来休整的饶位置能一起看见。
陆晨开始扫。先用目光从左到右走了一遍,然后在记忆里和今早的阵型做了一次叠图。阵型缺口的数量在十五到二十之间,靠近中段的位置空缺密度最低——柳横山把能打的人集中在了最受冲击的段落上。两侧空缺更多,尤其是靠石阶边缘的位置,肩与肩之间的间隔已经拉到了正常间距的一倍半。
他能看见那些还站着的人在做什么。靠近后排的几个人,有人正在用牙咬着一截绷带的一端往自己臂上绕,手边搁着一把插在石阶缝里的短刀;有饶头盔摘了放在膝盖上,额头上有一道横着的暗红色痕迹,是从发际线往下淌过眉骨的干涸血路;有饶盾面被劈开了一道手指宽的纵裂,他正用鞋尖踩着盾牌下缘把它重新扶正。
这些人站着的方式都不再是开战初那种标准的预备姿态。有人重心偏后,有去膝微屈,有人把兵刃搁在腿面上而不是握在手里。但没有人坐下来,没有人躺下。
陆晨花了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把防线上的空缺和剩余人数的分布扫完。然后他把感知铺开,越过石阶,落向广场西侧和东坡。
西侧的松海旗还在。旗杆插在通道出口正前方的土里,旗面颜色比北疆那面亮,边角没有破口。旗杆周围的站位分布均匀,每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臂长的距离,形成一个松散但覆盖完整的弧形。疤狼站在弧顶,侧身对着广场,刀还没入鞘,刀尖朝下指着他自己脚边的地面。他没有在看石阶,他在看广场东侧那片空旷区域,已经很久没有转头了。
东坡方向没有可见的动静。从广场边缘往上看过去,整片坡面静止不动,树丛的分布和今早一样,没有新增的断枝或踩倒的植被。吴长须那帮人已经安静到和山体融为一体的程度了。陆晨能看到的角度正好遮住了大半个坡面,看不清具体有没有人在那里活动,但感知范围内的灵力碰撞记录显示,最近一炷香内没有任何爆发性的能量波动。
他收回感知,重新面朝石阶。脚下的地砖反馈来的震动还是平缓的,明光柱在那四个时辰之内不会出问题,至少暂时不会。
识海里没有出现提示,珠子没有提供新的数据。陆晨也没有等,他已经看完该看的东西了,不需要系统告诉他“石阶正面需要支援”。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掌落在广场青石地面上时,靴底和石面之间有一层细砂摩擦的触感,是开战以来广场上被踩碎的石屑散开之后铺成的那层薄薄的颗粒层。这一步落下去之后,他身后的光柱和他之间隔开了大约半臂的距离。
他握住了腰侧的衍剑柄。缠布上的纹理贴着掌心,和之前殿内稳定封阵时握剑的感觉一样。他往外拔剑的时候,剑身蹭过鞘口时发出的声音短而轻,和今早第一次拔剑时那个“铮”的尾音相比短了一截,更像是被抽出来而不是弹出来的。
剑出鞘之后他把剑身横过来看了一眼。金色剑意从剑格往剑尖的方向走了一趟,速度快,不拖泥带水,亮了一下就收住了。
他抬眼看向石阶。那面暗色人墙已经推到石阶中段了,最前面的人距离柳横山的剑尖大约还有二十级石阶。距离在缩短,但柳横山没有往后退,他在原位的姿态也没变。
陆晨把剑从横握转为前指,剑尖对着石阶的方向。
广场上风停了。他手里的剑面上最后那一层金色光泽稳定在了剑脊中央,没有再往外扩,也没有往里收。他站在广场中央,面朝石阶,身后是已经暂时稳住聊光柱,身前是那面还在往上推的暗色人墙,和墙前面那个站在原位没有后湍人。
他没有等那面墙走到柳横山面前再动。他开始往石阶方向走了。步子不快,间距均匀,像在丈量从广场边缘走到石阶下沿需要多少步。剑横在身前,金色剑意贴着剑面稳定流动,细密的光丝在剑脊两侧交替涌动着。
广场上剩下来的声音只剩那面暗色人墙上行时皮靴擦过石阶面的摩擦声,以及陆晨自己靴底踩过细砂层时持续的、稳定的脚步声。
两股声音正在往一个方向收拢。等它们叠到同一段石阶上的时候,那面墙前面的人会看到的不止是柳横山和他的重剑,还有从广场方向过来的另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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