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光还在暗下去，但速度慢下来了。
陆晨站在光柱左侧三步的位置，衍剑平举前指，剑尖距暗红光柱外壁约一尺。他维持着这个姿态没有动，金色剑意持续从剑尖输出，贴着光柱外沿扩散，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膜覆盖在了那道正在被黑色纹路蚕食的暗红表面上。
他在输入剑意的同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轩辕。后者站在光柱的对面一侧，双手起式结印，灰色灵光从掌心溢出，贴着光柱的另一面外壁向下流淌。两人之间隔着整根光柱的直径，各自管着自己那一面，互相看不到对方的脸，但灵力的流向在光柱底部交汇时会产生微弱的对冲感，陆晨能通过剑意的反馈判断出对方输入灵力的频率是否稳定。
轩辕的灰色灵力在进入光柱之后沿着黑纹的走向游走，覆盖在那些暗色纹路的表面，像把一层细密的灰泥抹进裂缝里。金色剑意从外壁往里渗透，在光柱外壳和内壁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把封印裂隙中渗出的灰色光晕挡住了，不让它们继续向外扩散。
两者配合时的对冲感在最初几次接触时比较明显——金色剑意和灰色灵力在光柱壁内相遇时会有轻微的排斥，像两块磁铁同极靠近时的震感，从剑尖传回掌心。大约四五次对冲之后，排斥感减弱了，两种不同属性的灵力开始在光柱壁内形成一个共存的界面，金色在外面一层，灰色在里面一层，两者之间隔了一道薄薄的中性层，接触面上不再有震动。
陆晨的剑意维持着这个输出状态时，他能感觉到自己右前臂的肌肉在持续绷紧。不是发力的那种紧绷，是维持稳定的那种——输出量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金色剑意会挤穿灰色灵力层，少了灰色光晕会从剑意覆盖的边角渗出来。他需要一直感知着剑尖传来的那些极细的反馈信号，实时调整输出量。
他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传过光柱时被内部流转的灵力带偏了方向，隔了一拍才传到轩辕那一侧：“我从这里灌注剑意的时候，你如果偷袭，我腾不出手。”
“会。”轩辕的回应隔了一拍才传回来，中间没有停顿，语调平稳，“但不在现在。”
陆晨没有追问下去。他听到了一个“会”字，够了。后面的“但不在现在”只是补充明，不影响他从第一个字得出的判断。他的剑意输出没有波动，右手手臂的肌肉维持着同一个张力值。
光柱内部的黑纹在两人持续输入的过程中开始变化。那些之前一直在缓慢蠕动的纹路，边缘的活性正在消退，从蠕动变成静止，从黑色转向更浅的灰黑色。最靠近光柱外壁的那几条纹路已经彻底停住了，边缘不再向外扩张，像被冻住的裂纹。
陆晨能感觉到剑尖的反馈在变弱——不是封印在恶化，是黑纹对金色剑意的阻力在降低。裂缝被填充之后，剑意遇到的不再是吞噬性的空腔，而是已经开始密合的岩层。他的右前臂肌肉的绷紧度自动放松了大约一成，不需要维持那么大的输出量了。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比陆晨预期的要长。他没有计时，但维持剑意灌注期间感知到殿外广场方向的厮杀声从清晰变为模糊再变回清晰，中间发生了两次。每一次声音的远近变化都意味着有人在移动战线，但方向没有朝殿门方向靠拢。
光柱内的暗红色在金色和灰色两道灵力的渗透下逐渐恢复均匀。那些被黑纹覆盖的区域，颜色从灰黑重新变回暗红，光泽度不如最初那么亮，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到处是断层和暗斑了。
轩辕的灵力输入率先停了下来。陆晨通过光柱底部的对冲感应察觉到的——那层灰色灵力的末端不再向前推进，稳定地收住了末赌边界，然后整体向内回缩了一段距离，脱离了金色剑意覆盖的区域。
陆晨没有立刻收剑。他多维持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确认光柱外壁已经没有灰色光晕从任何方向渗出来，然后才逐步降低剑意输出量。金色剑意从持续的薄层覆盖收窄为细流，再从细流收窄为间断的点状渗入，最后彻底切断。
他放下手臂时，右前臂外侧的那条筋跳了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它在从绷紧状态慢慢松开的过程中发胀。
轩辕已经收了手。他站在光柱对面，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陆晨看不到他的正面，但能看到他的右肩比之前沉了约半指的幅度。不是塌了，是松了，像一个人从紧绷中确认自己所在的支撑面是稳的之后允许自己落下去的那一点幅度。
“稳住了，”轩辕的声音传过来，“四个时辰。”
陆晨把衍剑收回鞘里，剑格磕到鞘口时发出一声清亮短促的金属碰响。他没有回应“四个时辰”这句话，也没有追问“然后呢”。两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但两个人也都确认了现在还能多出四个时辰的余地。
他转身朝殿门方向走。走出前几步时，膝盖和脚踝的动作还带着刚才持续站立不动之后的轻微凝滞，三步之后恢复了正常的步幅。经过殿门时，门槛上方的光线从暗红转向亮白——外面还是白，广场上没有遮蔽，日光铺满了青石地面。
他跨出门槛后停了一下。眼睛需要一两息来适应亮度的变化，同时殿外的声音重新灌进来——石阶方向的铁器碰撞声像持续的雨点打在硬物上，节奏稳定但比两个时辰前低了一个音调，明交火的位置没有明显移动。广场西侧有短促的传令声，是松海那边的，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稳。东坡方向没有声音传过来，树丛太密，距离也太远。
陆凡站在广场东侧边缘，看见陆晨出来之后迈了几步迎上来。他停在五步外，上下看了陆晨一眼，没有问“你没事吧”，只偏了一下头：“外面还是老样子。”
陆晨点了一下头。
他看着石阶方向。那面的声音还在响，节奏没变，音调没变，明柳横山的人还在原地。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广场西侧那面深蓝旗上。旗还在，风把它往东边吹，旗面偶尔卷一下。
四个时辰不算长。从刚才大殿里两个人同时收手的那一刻起，时间已经开始走了。外面的战事在继续，里面的光柱暂时稳住了。两件事同时发生着，像两根并排的绳子往同一个方向拉，谁先断还不知道。
陆凡站在旁边等他话。陆晨没有，只是站在殿门外侧的石阶上，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那根筋还在胀，但他没有再捏它。
他看了四个时辰能走完的路程，看完了，把目光收回来放到了前面的石阶上。
四个时辰不是用来等的。是用来走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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