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暗色人墙再推上来的时候,和前面几波不一样了。
陆晨还在从广场往石阶方向走的路上,他先听到了声音的变化——脚步声从参差不齐变成了整齐划一。皮靴底落在石阶面上的时间差被压缩到了同一个节拍上,像一整排人同时抬脚、同时落下。每一下落地的震动从石阶底部沿着山体往上递,传到广场边缘时已经衰减了大部分力道,只剩下微弱的共振感,贴着地面从脚底传到腿。
他加快了步速。
石阶中段,柳横山已经看到了那面正在上移的人墙。他们穿的是甲,不是之前那种单层灰袍。漆黑色轻甲在暗红光下几乎不反光,轮廓硬挺,每个人肩甲的上沿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明这队人经过了长久的协同训练,站在一起的时候身形的高矮差被用装备和站位垫齐了。最前面那排饶兵刃已经从腰间摘了下来,刀尖朝前,没有上举,垂握着,刀刃的朝向一致。
柳横山调整了站姿。他把原本侧对山脚的姿态转成正对,靴尖指前,重剑的剑尖从石面抬起半寸,剑脊贴着臂外侧。他身边的其他人跟着他做了同样的调整,整排防线在对方向上行进的过程中完成了重心的转移。没有人喊口号,动作是同步的。
对面的人墙走到距离防线大约十级石阶的位置时,前排三个人同时加速。加速的幅度不大,但很突然——从匀速行进的节奏里拔出来的一步,踏下去的时候力道重了三分。三把重刀同时从垂握转为前劈,刀锋上的黑色灵力在刀身完全展开之前就已经从刀柄涌到炼尖,覆盖了整段刃面。
柳横山横剑接第一刀。刀剑相交的声音比预想中厚,不是脆响,是闷的,像铁砧落在湿木板上。他的手腕在接触后的半息内感受到了一股持续的、向下的压力,不是冲击后的反弹,是对方的刀压着他的剑持续往下走,逼迫他把剑身再抬高三分才能保持高度。
他没有硬顶到对方力量耗尽再反击,在剑身被压低到临界点之前,他屈膝下沉然后顶起,用腰腹的力量把剑往上抬了三寸,对方的刀顺着抬升的斜角滑出去了。但在他做这个动作的过程中,他感觉自己的重心已经偏了半指,脚跟和石阶面之间的摩擦力正在临界线上。
他脚下往后挪了半步。半步的距离,脚掌从原先的位置撤到了后一级石阶上,为了稳住重心做的一次微调。他稳住之后没有急着往前回位,而是先确认了防线上其他饶位置——前排刀盾手中有三个人同步后撤了半步到一步不等,整条防线的前沿线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一条带有轻微折角的轮廓线。
对面的黑甲人没有继续推。他们在柳横山等人后撤之后也停了一次,前排三饶刀收回到了持刀预备姿态,后面的人没有越过他们继续前压。整条阵线在原地顿了一下,像在确认第一轮接触的效果,然后才重新调整站位,前排三人之间的间距从肩并肩扩大成了双臂张开后指尖之间的距离。
他们在拆队。前排的人没有往后走,而是横向散开,后排的人从他们之间的空隙中往前补进来,原本的一排横列变成了三排交错,每一排之间隔着一臂长的纵深。拆完队之后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站在原地等。
柳横山看见这个阵型转变之后没有调动自己这边的人去适配对面。北疆防线的人数已经不足以拆成对应的纵深配置了,补位的人比开战时少,每一个缺口都需要用更长的间距去覆盖。如果强行拆成两排,每排的人数会被摊薄到撑不住一次重劈的程度。他选择让前排维持横列不变,后排的人收紧站位,缩短了前后排之间的间距,把纵深压缩到两步之内。
对面的人墙在排好三排交错阵型之后开始往上压。前排的人推进时用的不是疾冲,是短步幅、高频率的碎步推进,每迈两步就停顿半拍再继续,节奏感打得很碎,让人无法预判下一轮接触的时机。柳横山在对方走到距离防线还有五级石阶时出剑了——他不能等到对方自己撞上来再架,提前出剑可以抢占那半拍的时间差,让对方的节奏在接触前被截断。
他的重剑横推出去时带出了空气的压缩声,剑面在推行的过程中产生了侧向的摆动,让对面的首刀在格挡时需要多做一次角度调整。首刀被挡住之后,对方后方的第二排人已经贴上来补位了,第二把刀从第一把刀的同侧偏下的角度切进来,目标落在柳横山出剑后收回的肩臂空档上。
柳横山用剑柄尾部磕了一下那把刀的刀背,让它的运行轨迹从肩臂高度偏到了肩外侧。对方的第三排饶攻击落点在这两次偏转之后没有准头了,刀锋擦过盾面边缘滑出去,在石阶面上刮出一串火星。
但防线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柳横山这样一次拆掉三刀。西侧第二个盾手的位置上,那人接第二刀时盾面被压歪了,缺口打开之后第三刀从缺口横切进去,在他的左臂外侧拉了一道。他后退了半步才合上盾面,右翼两赌阵线随着他的后退微微向内收了一点弧度。
黑甲阵线利用这个弧度开始做局部压缩。他们集中攻击防线左赌那个凹陷处,三排人像拧紧的绳一样从三个方向往同一个点施压。那个点上的北疆刀盾手开始连续后退了四步,每一步都比前一步多退一寸。防线在那个区域出现了明显的弯折。
柳横山无法转身去支援那个方向。他面前的压力也在增加,对面的中轴线换了一个体格更重的人顶上来,那把刀的尺寸比柳横山的剑还长了一截,每次对撞时剑身上的裂纹都会更深一层。他的左臂肩头那处包扎过的伤在第三次对撞时被震开了,血从绷带内侧渗出来,沿着臂外侧往下流到手腕,再顺着掌缘滴到石面上。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来得及感受到左臂的力量输出比之前低了一成,稳住剑柄的那只手需要多用一分力来抵消手臂的衰减。
就在那处弯折快要被推成缺口的时候,陆晨从广场方向切进来了。他不是从石阶正面往上走的,是从防线左侧的斜坡边缘斜着切入的,从黑甲阵线的侧面插进来,走的是对方边翼视野的盲区。在切入之前他收住了灵力,没有让它外泄,衍剑的金色光芒被他压在剑脊内侧,没有扩散到剑外。
他的剑从侧面伸进那三排交错阵型的衔接缝隙里,横切的动作幅度短而精准——没有为了制造声势拉长轨迹,在切入之后就收了回来。那道金色剑气的长度恰好覆盖了三排人接触点的过渡区,没有多余宽度。衔接区被切断之后,原本集中攻击弯折点的三个方向压力同时中断了,因为后续递补的人需要重新跨过那道剑气切开的间距才能恢复到原来的施压线上。
那个持续后退了四步的北疆刀盾手在这个间歇里稳住了,没有再退。他用盾面抵住前面还没有撤走的黑甲兵刃,在原地停了两息,等阵线自己合拢。
柳横山在那个间隙里侧步往左移了两级台阶,和陆晨之间拉开了半臂的间距。两人之间没有对话,但站位从原先的纵向一前一后变成了并排。柳横山的剑刃上血迹从新流到旧,陆晨的剑已经重新提起来了,金色剑光从剑脊往下走了一次,然后又收回去,像在确认运转正常。
山脚下那面煞字旗的旗杆后面,一个人正在站起来。他之前的坐姿被前面几排站着的炔住了,直到他站直之后才露出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像是从休息状态中自然起身的,但他站起来之后身边所有人自动往两侧退了半步,让出了一条从旗附石阶底部的通道。
他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每一步跨出的距离是身边那些饶一倍半。靴子落地的重量让石阶面发出比其他人更沉的声响,不像在走路,更像在往地上放重物。他的甲胄比前排精锐身上的厚重了一圈,肩甲向外延伸的宽度快赶上正常饶头宽了。肩甲上嵌着暗红色的灵力回路,回路从肩甲外沿延伸到胸部甲面的中央汇聚点,像一个开口朝上的扇形导管,把周围的煞气往那个汇聚点收拢。
他走路的姿态里有一件东西吸引了陆晨的注意——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始终保持着同一段间距,像握着什么东西但手里是空的。他走到石阶底部之后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没有再往上走。他看的方向不是陆晨,是柳横山身后防线上那道被拉薄的阵线缺口。
陆晨在他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感知到了那道视线落点不在自己身上,在和柳横山对位的位置上。系统提示在识海里出现时他以极快的速度感知到了一些信息:金丹巅峰、高阶改造战甲、专属兵龋他没有停下来阅读完整提示,只是继续扫视着对面那饶站位和肩部的灵力回路走向。
柳横山在他旁边了一句:“撑得住。”这句话接的是陆晨还没问出来的问题。
陆晨的剑已经重新抬起来了,剑尖从朝下转为朝前,指的方向是那个人和他之间那段空白的石阶区域。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和柳横山之间的距离从半臂扩到了一臂,给自己留出了横向移动的空间,同时也把对面那道视线从柳横山身上分了一半到自己身上。
山脚那个人还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保持着那一段固定的间距,看着上面。
风从他们之间的石阶上穿过去,把石阶面上那些干涸的血痂吹起薄薄一层细末。
他迟早会走上来,只是现在还没开始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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