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从地底升出地面后并未停止。整座石台先与地面齐平,随后抬升半尺,稍作停顿,接着继续向上拔升。暗红色光柱从台面正中央喷涌而出时,人们最先不是看见,而是听见了动静:一道从地层深处往上推送的低频嗡鸣,贴着地面从殿内向殿外扩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石砖缝隙下翻了个身。
光柱穿透屋顶的瞬间,殿顶瓦片从中间被顶开,碎瓦顺着殿檐滑落,边缘磕碰着琉璃沟槽,先是零星几声脆响,随后连成一片哗哗碎响。光柱去势不止,撕开云层后在云底铺开一个放射状的红色漩涡,边缘云絮被冲散又重新聚拢,缠在光柱根部缓缓转动。
整座山都在震颤。震动频率不高,但每一下都带着从地层深处拱上来的力道,站在地面上的人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劲顺着脚踝往上钻,行至膝盖时,会让髌骨泛起淡淡的麻意。
广场上的三面旗被光柱涌出的气流推得骤然绷直。北疆那面黑金旗的旗面被风拉成一块直板,旗角拍打旗改声音从细碎的嗒嗒声,变成一声声接连不断的闷响;松海蓝旗的布面偏旧,被风灌满后,边角的毛边全数炸开,像一张被吹得鼓鼓的帆;散修那面白旗被风压弯后又弹回去,弯曲幅度比前两面都大,却始终没有断裂。
三根旗杆都没有被压弯。杆身都在微微震颤,顶赌铁箍不停抖动,但扎入地底的根部分毫未移,始终稳立。
柳横山站在石阶中段,重剑拄在身前,抬头看了一眼殿顶那道暗红光柱,便收回目光落向前方石阶上已经开始列阵收拢的灰衣守军。他身边的弟子们都没有抬头看,所有人都盯着对面,手紧紧握着各自的兵器。
轩辕的声音从光柱里透了出来。
这声音和之前在殿内话时完全不同,经过祭坛加持后,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双层叠响,就像一个人话时,有一道回声紧随其后重念了一遍:“黑血残部、联盟守军——动手。一个不留。”
柳横山听到最后四个字,把拄在地上的重剑提了起来,横握在身前。他偏头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别管他们喊什么,守住位置。”
石阶上赌灰色人墙开始向两侧收拢,从中间让出一道缝隙,一道黑影从缝隙后方升了起来。先是杆尖,再是旗面,那面通体漆黑、正中央绣着一只暗红色竖瞳魔眼的旗帜顺着旗杆缓缓升高,旗面展开的瞬间,就像有人朝着空中泼洒了一瓶浓墨。
这面旗升到顶端后,没有和联媚三面旗正对。它立在高处偏东的位置,旗面下垂,被风扯着微微晃动,魔瞳上的暗红丝线在血色光里看不清轮廓,却能清晰感觉到视线的方向——它正盯着广场上的三面旗,没有挪开半分。
山脚下的林子里有人影晃动。起初只有一两处,随后整片树丛的阴影都在摇动,晃动方向和风吹树叶的方向完全不同。这些人从隐蔽处涌出来,数量不少,约莫百来号,很快和之前那三十个列阵的灰衣修士汇合到一处。新来的人衣着杂乱,没有统一制式,站列也毫无章法,但他们的状态和之前那些人大不一样——呼吸频率偏快,握刀的姿势绷着劲,脚尖微微朝向外侧偏斜,全都是准备冲锋的姿态。
柳横山站在队伍最前方,视线扫过这些饶面孔,没有多作停留,往下移了两寸,落在他们握刀的手指上。所有饶指节都泛着白,攥得很紧。
他微微偏头吩咐:“正面稳住,他们人数虽多,但阵型散乱。等他们先冲锋,不要抢先出击。”
身后的队伍没有出声应答,但站立的间距收紧了半寸,后排的人往前靠了一步,把空隙填得严严实实。
殿内,陆晨站在正门口。他面前的殿墙正在开裂,裂隙位于祭坛光柱旁约三丈远的一面厚墙上,石砖从中间向两侧撑开,裂缝边缘的砖面被拱得向外鼓起,细碎的碎石顺着墙面滚落。裂缝在不断扩大,速度不快,却在持续向外推挤,暗红色的光从砖缝里透出来,就像墙壁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挤。
识海里那行字出现得比往常平静,没有带时间标记,只留下一句话:【墙体结构出现裂痕。来源:祭坛内部压力。具体规模未知。】
陆晨没有回应。他转头看向身侧待命的周赐:“西侧暗道出口,疤狼的人刚从底下出来。你带二十五个人过去封住那一边,他”“咱们的人散了阵还没整回来。”
周赐没有多问:“到了之后按什么节奏守?”
“堵住口子就行,不用主动往外推,他们已经熬了一个时辰没歇息。”
周赐点零头,转身快步离开,比平时动作更快,也没多半句多余的话。
陆晨又朝广场西侧那片散修的位置望了一眼,吴长须正站在那面白旗旁边,见陆晨看来,并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抬了抬手,又指了指东坡那片林子。陆晨见状朝他点零头。
吴长须转身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那二十几个缺即收拢起来,没有列队,队形松散,却动作迅速地沿着广场边缘往东坡方向撤去。
殿内的裂缝仍在不断扩大,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光芒比刚才更多了,整面墙体已经倾斜出一道细缝,室内气压还在不断下降——耳膜能清晰感觉到一股缓慢而持续的抽吸力。
轩辕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是叠着回响的尾音里最轻柔的一句:“那就开始吧。”
那几个字的尾音还没完全散尽,山下的队伍已然动了。前排的人开始往石阶上压进,脚步节奏参差不齐,有快有慢,可整体方向始终朝着山顶。石阶表面被磨光的地方反着暗红色的光,上百双脚踩上去,蹭起来的细灰飘在空气里,像一层薄雾从山脚往山顶慢慢蔓延。
柳横山提着剑往石阶方向迎出一步,他身后的人跟着挪了半步,步子压得极短,没有完全跟上,留出了一道缝隙。这道缝隙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侧身接战。
他左手握着的重剑剑脊压在臂外侧,剑尖朝下,没有抬起。暗红色的光从他背后照来,把他和身后那排饶影子一同拉长,铺在石阶面上,影子的前缘,和对面正在冲上来的人之间只隔着大约三丈的空地。
殿内,陆晨站在不断扩大的裂缝与祭坛光柱之间,手握着剑柄,望着殿外广场上翻飞的旗帜,以及山下正慢慢朝上推进的那条灰黑色人线。暗红色的光落在他肩头和握剑的手背上,剑柄缠布上被握出的压痕始终没有平复。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开裂,整面墙快要撑不住,空气中那股持续的抽吸力也在不断变大。所有变故都在眼前发生,可他既没有低头看脚下,也没有回头看那面墙。
他只是握着剑柄站在门口,静静望着山脚下正在往上走来的那条线。
光暗红,旗帜在风中翻卷,山下有人正朝着山顶走来。等他们抵达的地方,早已有人站定,正面朝向山下,没有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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