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从石砖缝隙里漫上来时,最先让人察觉的是温度。地面先是变暖,再慢慢发热,暖意隔着靴底贴住脚掌,顺着腿往上爬,随后光才慢慢显现——从石缝里渗出来,一点点铺开,把整片地面的石纹都照得通透,像是有人从地底下慢慢往上倒了一盆烧红的铜汁。
陆晨站在原地没动。脚底下的热力已经漫到了腿高度,能清晰感觉到空气都在慢慢变稠。那片暗红色不是均匀铺开的,而是带着脉动,仿佛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胀大。
轩辕站在红光的中心,灰袍的边角已经被染成了暗赤色。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没有动,但陆晨看见了他左手袖口内侧那道灵线——从开口话时算起,那道灵线就一直在往地面输送灵力,颜色从浅灰慢慢转暗,最后暗到和地面的红光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储能池破了,但核心已经成了。”轩辕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得意,也没有多余解释,只是把一个事实摆在明面上,“我原先用池子蓄力,现在它自己能接地脉了。”
完这句话,他把目光从陆晨身上移开,越过陆晨的肩膀,落向敞开的殿门之外。
那一瞬间,他的视线顿住了。
殿外广场晨光敞亮,和殿内暗红色的光线划出一道锋利的交界。在那片亮光里,三面旗正迎着东边吹过来的风同时展开。
最中间偏左的是北疆那面黑底金边旗,旗面厚重,被风撑开时,边角拍打旗杆,发出规整的声响,嗒、嗒、嗒,像一只大手在一下一下拍着桌案。它旁边是松海的深蓝色旗,布面旧了些,边角也起了毛,但展开后整面旗的轮廓饱满,没有被风吹出半分皱褶。散修那面绿边白旗在最右边,旗面偏窄,风大时会弯一下再弹回来,始终没有软塌下去。
三面旗底下都站着人。北疆队列靠前,柳横山站在最前面,重剑拄在石面上,身后八十七个弟子列成四排,每排间距一致,远远望去就像用尺子拉过一样整齐。松海的人散在广场西侧,疤狼站在队伍偏前的位置,行囊已经卸下,刀挂在腰侧,正抬手擦脸上的灰,擦完便垂下手静静站着。散修那队站得没那么规整,吴长守在最前面,身后的人高矮不一,但没人坐下,也没人蹲着,所有饶脸都朝着殿门的方向。
陆晨没有回头,但他清楚外面的情况。从地面开始震动的那一刻起,他的感知就已经铺了出去——北疆的人没有撤,松海的人从暗道撤出来之后直接绕到了广场西侧,散修的二十多个人也和原驻卫队合到了一处。所有人全部到位,各自守在各自的位置上。
轩辕盯着那三面旗看了大约三四息。他的站姿没变,手也没动,但陆晨注意到他左手指内侧那道灵线的亮度暗了一层——他在某一瞬间停顿了灵力输出,时间极短,不到一次呼吸,随后便又恢复了原状。
“你把这三拨人捏到一块了。”轩辕收回目光看向陆晨,这句话的语气不是疑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件需要亲眼确认才能相信的事实。
“不是捏。”陆晨开口,“三前我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给松海,第二条给北疆,第三条散了出去,没有固定方向,谁接住就算谁的。”
“然后他们就自己过来了。”
轩辕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殿外的风把那三面旗又吹了一个来回,旗面拍打旗改声响隔着殿墙透进来,被殿内暗红光芒的嗡鸣压得有些发闷,但依旧能听得清。
“三。”轩辕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不大,像是在用自己的声带确认什么东西的分量。
他没有接着“比我预想的快”或是其他评价,只是把这个数字放进了自己正在推演的推算里,再把得出的结果随手放下。
陆晨往前踏了两步,暗红色的光在他脚边流动,迈步时会短暂分开又合拢,像水流被劈开后再重新并回去。他在大殿正中央站定,那三面旗的影子从敞开的殿门外投进来,落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旗影在暗红色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已经分不太清边界了。
“你一直在算人心。”陆晨,“算每个人想要什么,怕什么,在什么条件下会妥协会退让。但你漏了一类人。”
“不为自己来的人。”轩辕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暗红的反光:“你信这个?”
“我不需要信。”陆晨的手已经搭上了背后的剑柄,“是我让他们自己行动的。你来之前大可以先去北疆问一圈,再去松海问一圈,或是去问问广场上那二十几个散修——他们认不认识我?”
轩辕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脚下,暗红的光正从四周往他脚边汇集,流速比刚才快了不少。他能感觉到整座大殿的重心都朝着这个点沉降,像一块被绷紧了许久的布,突然从中心被往下猛地一拽。
他抬脚往下踩了一步。这一步落下,脚掌正下方的石砖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缝接连绽开,裂缝被暗红色的光填满,越撑越宽。整片大殿的地砖从中心点呈放射状碎裂,碎石朝着四面崩飞。地面塌下去一块之后,一座暗红色的祭坛核心从塌陷处缓缓升起——边沿是规整的棱角,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翻露在外的血管。
整座大殿的震动从持续的微颤变成了间断的猛跳,每隔两三息就抖一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力道更沉。殿顶有瓦片松动,滑落的声响从远处传来,砸在广场的青石地面上碎成了几片。
陆晨站在震动的中心,没有动。他脚边的裂缝贴着靴边绕了过去,离得最近的一道也隔了大约半尺。
他扫了一眼那座正在升起的祭坛核心,随即把手从剑柄上松开,又重新握了回去——只是一个很短的动作,像是在确认剑柄仍在原位。
随后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平稳得不像站在一座正在崩塌的大殿里。
“我挡不住祭坛开启后放出来的东西。”他,“但我可以站在你前面。”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靴尖已经踩到了那道裂缝的边缘。衍剑依旧背在身后没有出鞘,可剑柄上那截缠布已经被他握得压平了一整面。
殿外的风还在吹,三面旗各自沿着旗杆往上翻卷,没有一面被风压弯到横过来的地步。
陆晨站在升起的祭坛和殿门中间的暗红色地面上,靴底踩着的砖面正在慢慢发烫。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后退半步。
门外的旗在他身后继续翻卷,风从东面一直往西面吹,从来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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