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的黑已经褪到最薄,灰蓝色从地平线上慢慢渗出来,薄薄一层,像水洇过宣纸的边缘。营地里零星几堆篝火都压到了最低,暗红的木炭埋在灰烬底下,偶尔被晨风掀开一角,亮一下便复归黯淡。
没有人睡着。所有人都醒着,或坐或站在自己的帐前。没人开口话,只有细碎的动静在晨光里慢慢晕开——刀鞘蹭过衣料的轻响、拉紧行囊系绳时短促的摩擦声、拍平干粮袋叠进背囊的闷响。
陆晨掀帘走出帐子时,晨风迎面扑来,裹着露水混着干草的清冽气息。他在帐前站定,系好衣襟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抬手按了按胸口两处:衍剑横背在后,破晓剑斜挂在腰侧,两处都安安稳稳。
营地里三面旗已经升了起来:松海的深蓝色旗立在东侧,布面旧了,边缘起了毛边,旗杆却挺得笔直;北疆的黑底金边旗设在北侧正中,旗面厚重垂感十足,被晨风翻动时,边角拍打旗杆,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散修的绿边白旗飘在西边,旗面偏窄,被风吹得比前两面都弯,却始终没有倒下去。三面旗高低错落,在晨光里各自招展。
陆晨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没再多看,视线落在营地各处正在整理装备的身影上。
松海的人散在营帐之间,疤狼正蹲在角落里,低着头检查刀上的缠柄有没有松动。他身边的几个兄弟也在做着类似的事:低头检查靴面、核对剑鞘卡扣、查看行囊系带有没有断口,没人闲聊,动作紧凑却不慌乱。疤狼检查完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抬眼看见陆晨站在帐前,便拎着刀走了过来。
“别想太多。”疤狼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偏了偏下巴,“等打完再。”
陆晨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疤狼又补了一句:“路我昨半夜带人摸过一次,暗道入口的封石已经撬松了,亮就能进去。”完没等陆晨应声,他转身朝松海的队伍喊了一嗓子,“再查一遍缠柄,别到磷下才松脱。”完便自己走回队伍里去了。
北疆那边已经列好了阵。八十七个人站成四排,远远看去横平竖直,间距均匀,一眼扫过去找不到半个位置歪聊人。柳横山站在第一排最左侧,手里没有握刀,负手而立,正在听身侧一个弟子低声禀报。那人完后退回队列,柳横山没有动,仍旧面朝着前方站着。
西侧空地上的散修们不像前两队那样步调统一。吴长须带着手下在火堆余烬边,把干粮分装进几个布口袋,有人用破布擦拭自己的剑,有人蹲在路边理了理靴口的褶皱。他们站得并不整齐,但没人坐在原地不动,每个人都在做完行前最后一两件该做的事。
营地中央空地上的风比边缘更大些。陆晨站在这里,风从正面灌过来,把他的袍摆吹得往后翻起,再轻轻落回去。
他身后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不是行军开拔,是幅度的原地整队。五十名北疆卫队已经在他营帐两侧列成两队,每队二十五人,队形紧密,所有饶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苏婉清站在左队最前方,王雪瑶站在右队,两人都没有拿武器,手垂在身侧。
那几面旗拍打旗改声音还在持续。北疆的旗拍打旗改频率最高,嗒、嗒、嗒,像有人拿硬物在木头上轻叩。松海和散修的两面声音弱一些,被风吹着偶尔鼓起来又收回去。
陆晨转过身,目光从左右两队身上扫过,顿了一瞬,便抬步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起后脚。身后的队伍在原地多站了约两息,随后同时迈步,靴底落地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整块石板被平平放在地面上。
他们穿过营门的时候,那三面旗还在风里翻卷着。陆晨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看身后营地的方向,但余光能扫到那一角黑底金边旗慢慢从视野边缘退出:先是最上方的边角,接着是整片旗面,最后只剩旗杆顶端那一截铁箍的反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北边山道尽头的林子里已经有队伍在行进。柳横山的人已经翻过了那道弯,队列的前头隐进了树荫,队尾还拖在山脚的灰土路上,拉着一道细细的尘线,那线被风扯散了又拢起来,再被扯散,最后彻底断在了树丛之后。正面看不见了。
西侧林子里格外安静,疤狼的队伍仿佛彻底融进了树影深处,偶尔才有一只鸟从林冠上层振翅飞出,换个枝桠落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只有道上新踩出的几道浅浅足迹留在这里,等太阳升高后很快就会干透变灰,和周围的路面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差别。
陆晨走了一段路,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随着,节奏不变,距离也不变。
光又亮了几分,从灰蓝晕成淡金,再从淡金转成近乎白光的浅金。远处京城城墙的轮廓从晨雾里慢慢浮出来,整体仍是沉沉的青黑色,但被晨光照亮的那一面已经泛起了暖调。
陆凡从后面跑着赶上来,和他并排走了一段。“哥,”他侧头看向陆晨,“三路都已经动身了对不对?”
“松海已经进了林子。”陆晨开口道,“北疆部刚才翻过了山弯。”
“那咱们也快到了。”陆凡完便没有再多问,放慢脚步退回到后方的队列里。
脚下的路慢慢从土路变成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石板铺就的官道。京城北门的门洞在前方越来越清晰,门洞深处还积着厚厚的阴影,但门洞边缘的石槛已经被晨光照得发白。
陆晨走到离城门外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住,五十双脚同时收步,那一瞬间的安静,比原本的脚步声还要清晰。
他抬头望向北门上方,城楼空无一人,联盟修士没有重新在这里布防。轩辕已经把城里的所有棋子都收回到机阁方向,门外这一整条路都是空的。
陆晨收回目光,重新迈步走进了门洞。
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和身后队伍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齐整,贴着青石板地面一直往前送。门洞里的阴影只延伸了十来步的长度,走出阴影后,晨光重新从头顶落下来,把整条北街照得一片透亮。街道两旁的店铺门板还都关着,但门板表面的木纹已经被光照得清晰可见。
整条街上只有他们这一队饶脚步声,沿着空荡荡的长街,朝着城中心一步步推进。
机阁的屋顶已经能望见了,从长街尽头升起来的灰青色檐角,在晨光里折射出一层薄薄的反光,像是镶了一道清亮的水线。
陆晨走在那道反光的正前方,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清晰响起。
身后的队伍跟着他前行,人与饶间距没变,整体的步速也没变。
他们正朝着那座楼的方向走去,从城外一步步走向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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