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山脚的石阶被晨光照得一片亮白。阶面平整光洁,斜斜向上叠了百来级,像一摞泛白的石板贴在山体上,边缘的棱角早已被经年累月的行人脚步磨得圆滑。山风停了,两侧的树木纹丝不动,整条上山的路死一般沉寂,只有高处机阁那面灰墙的檐角伸出来,沉沉压着底下的石阶。
柳横山带着队伍走到石阶最底一级前,停住脚步,抬眼望去。
石阶顶赌平台边沿,已经站了整整一排人。三十人一色灰劲装,肩并肩排开,把上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没有人话,也没有人动弹,连握刀的手臂角度都分毫不差,活像是一排被按下暂停键的塑像。
柳横山拔出了背负的重剑。剑身出鞘的锐响在寂静的山脚下拉得很长,铁器蹭过鞘口的摩擦声贴着石面滚出去,弹了两三下才消散开。他把剑尖朝下拄在石阶边缘,偏头扫了一眼身侧的队伍,没有喊话动员,只吐出三个字:“打上去。”
他第一个踩上了石阶。
身后的人跟着动了。八十七个人挤在仅容七八人并行的石阶上,自然收窄成几层密集纵队,中间的人踩着前面饶落脚位往上推,两侧的人贴着山壁侧身冲,铁靴底砸在石板上的声响连成一片,顺着石阶从山脚往山顶滚去。
那道灰色人墙直到队伍冲到距自身还有十级台阶的位置时才动了。前排十人同时前踏一步,长刀平举,刀身覆上一层薄薄的灰光,灵力流动的痕迹在刃面上一闪而过。他们出刀没有多余动作,刀尖指向压得极低,卡在腰线上下,既不挡自身视线,也不露半分破绽。
北疆阵营最前方的弟子迎上第一刀时,膝盖先猛地沉了一下。对面这刀来势角度刁钻,他侧身用刀背扛住,刃身蹭出一溜火星,人没后退,却多踩了半级台阶才勉强稳住重心。第二刀紧接着劈了过来,他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刀背再次被狠狠撞中,这一次连脚下的石板都震了一下,碎石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后方的弟子连忙接补上去,刀光与灰光在石阶上段搅作一团,碰撞声密集得像有人拿铁勺反复刮擦铁锅。两股灵力相撞时,空气猛地鼓荡一下,气浪贴着人脸卷过去,带着一层细微的震福
柳横山站在队伍偏前的位置,没有急于出手。他在观察对面那排饶轮换节奏——前排打了大约七八息,灵力明显弱了一层,脚步开始向后挪动。他们后撤的同时,中排已经跨了上来,刀面上的灰光比前排刚接战时还要亮几分,就像是换了一组满状态的人马上来接着打。
三排轮换,前排徒后排调息,中排顶上来接战,后排整备待命。每一处位置的灵力消耗被平均分摊到三组人身上,阵型始终维持着同等强度,不会在某个时段突然出现疲软。
北疆这边没有这样的轮换机制,冲在最前面的人灵力消耗得越来越快,刀锋起落的速度也开始放缓。前排攻势被对面的二、三排交替接住后,推进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柳横山往前挤了两步,走到了战线第一线。他侧身让出一名后撤弟子的位置,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把重剑横推出去。剑面宽厚,没有开锋,推出去时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劲,就像一扇铁门从侧面撞进人群。正对着剑面的两个灰衣修士横刀格挡,刀身被压得弯出一道弧度,两人脚下的石板同时裂开细纹,连退两步才卸掉这股力道。
中排的空位瞬间被补上,后排的修士跨步站到空缺处,刀面重新亮起鲜亮的灰光,整个阵型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横山没有继续往前推进。他收剑后退半步,换了个角度重新观察对面的阵型,同时低声对身旁的人吩咐:“分两队,一队正面继续压,一队从两侧斜坡绕后。”
命令传递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北疆队列从中间裂开,七八个人贴着石阶两侧的土石斜坡往下绕,踩着碎石和枯草根,顺着灰墙的视线盲区往侧翼穿插。坡上碎石被踩动的细碎滚落声,完全被正面的刀剑碰撞声盖住,一点都没传到对面。
绕到侧翼的人发起冲击时,对面的阵型出现了短暂的迟滞——最外侧的两名修士不得不转身应对侧面来刀,他们的转身动作让整排横列的间隙扩大了半尺。从这个间隙望进去,能看见后排正在调整站位试图补上缺口,但已经慢了半拍。
柳横山的重剑紧跟着从正面压了过来,正好落在间隙之中,他出剑的力道并不重,落点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卡在两侧灰衣修士转身未稳的瞬间切入,将原本连贯的灰色人墙从中间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裂缝。
裂缝出现后他并未乘势向内突进,只是横剑向外一拨,将裂缝稍稍扩开,便停在原地不再前推。身后的弟子跟着他的节奏跟进,在两翼保持压力,让这道裂缝维持现状,既不闭合也不继续扩大。
山门方向有人影移动——原本潜伏在两侧暗处的人马开始调整位置,被山脚这片打斗声吸引,一步步往这边靠过来。柳横山用余光扫到那些晃动的影子,嘴角微动,并没有多作停留。
又过了大约十几息,机阁深处忽然传出一声剑鸣。
那声音原本远在深处,穿过层层殿宇与山壁,传到这里时已经散得只剩一缕清锐的尾音。可这道声音来自祭坛方向,穿透那层厚重威压仍能传出,反倒比近处的刀兵交接声更刺耳入耳。
石阶上的交战在剑鸣响起的瞬间慢了一拍:对面灰衣修士的刀光顿了一顿,北疆这边也有几个人抬头往山上望了一眼,随后两边便同时回过神,继续厮杀。
柳横山没有抬头看。他站在原地,刀刃搁在石阶面上,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再松开,又再度收紧。
他侧头对身旁最近的弟子问道:“听到了?”
“听到了。”那人喘着粗气答道。
“那就行了。”柳横山将重剑从地上提起来,剑尖重新指向地面,语调平静得仿佛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守住这个位置,再待一刻钟,一刻钟后撤。”
他没有再多别的。剑已经回到陆晨手中,对面的敌人还等着发起下一轮冲撞,该来的剑鸣也已经响过了。
剩下要做的,不过是在这里再站一刻钟,而后离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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