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合上之后，桌边的喧嚣便渐渐散去了。
柳横山是第一个离开的，他掀帘出去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猛地往下一压，才又重新跳起来。隔着一层帐布，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草皮上，朝北疆营区的方向去了，步子不大，节奏却稳得很。片刻后，那边传来他的喊话声，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每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明日正面造势，全力攻山门。招式不用留，灵气不用省，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拉到正面来。”回应他的是几十双脚同时跺地的闷响，一声落，便停了。
桌边还剩下疤狼、吴长须、韩青山、苏婉清和王雪瑶五个人。陆晨把那张旧路径图翻了个面，背面的空白处，他刚才已经用炭条画了三道线：一道从图正面山脚画到山门，线条粗直，末端打了个圈，旁边写了个“柳”字；另一道从西侧边角起笔，细线条沿着主建筑轮廓绕了大半圈，终点落在祭坛基座附近，写了“疤”字；第三道从北面城门位置切入，沿中轴线直抵大殿正门，写了“我”字。
他拿炭条尖躲零第一道线：“北疆从正面山道推进，打到山门就停，不许往深处走。动静越大越好，但不要恋战。”
柳横山不在帐内，但这话本就是给他听的。疤狼偏头扫了一眼那道粗线，没话，目光又移到邻二道线上。
“你带松海走西侧排水暗道，直插祭坛正下方的储能池。穿墙之后立刻原路撤出，不要停留。”
疤狼问：“暗道最窄的地方能过几个人？”
“只能侧身过，瘦些的能走，壮的容易卡住。”
疤狼听完没有犹豫，转头朝身后帐门方向望了一眼，像是隔着帐布清点自己的弟兄。转回头来，他只了一句：“我挑几个瘦的去。”
第三道线最短，从城门直通正殿，中间几乎没有弯折。陆晨指尖在线尾点了一下：“我走北门正面入城，带五十名卫队，直取机阁正门。”
他抬眼看向帐中剩下的人：“苏婉清和王雪瑶跟我走，正门防线交给你们二位。”
苏婉清没有追问更多战术细节，只问了一句：“你在里面交战的时候，正门谁来挡？”
“你们挡。”陆晨，“联媚迂回包抄和侧翼偷袭，只要进不了正门，就绕不到我背后。”
王雪瑶把刀抽出半寸，瞥了一眼刀刃的反光，又把刀推回鞘郑她没话，点头时下巴压得很平。
桌边安静了几息。柳横山的声音从帐外透进来，隔了一层布已经模糊，只剩下起伏的语调和偶尔停顿的节奏。
韩青山一直没出声，坐在桌角外侧，一只手搁在膝头，另一只手搭在刀柄上。直到陆晨放下炭条，他才动了动身子，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面蹭出一声轻响。
“你明对上轩辕的时候，”韩青山站在帐门口，没有回头，“我会在正门外侧守着，不进城，你撤出来的时候我能第一时间看到你。”
陆晨没有回头，也没同意或是不同意，只轻轻“嗯”了一声。韩青山便掀帘出去了。
剩下的人也没有多留。疤狼起身往南营走，步子很急，像是赶着回去挑人。吴长须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帐篷之间的空隙里。苏婉清和王雪瑶最后出去，王雪瑶走的时候顺手把帐帘压好，没让夜风灌进来。
烛火终于稳稳地燃着了。
陆晨一个人留在桌边，炭条搁在图纸旁边，三道线画得不算重，轻轻一抹就能蹭掉。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图纸从桌上拿起来，竖着折了一道，再对折两次，收进了怀里。
接着他把桌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衍剑和破晓剑横放在桌面上，剑鞘朝向同一个方向，他用手指沿着两柄剑的脊线各摸了一遍，确认剑身在鞘内没有移位。北疆盟主令牌从内袋取出来搁在左手边，方的应急传讯符放在右手边，两件东西隔着一个巴掌的距离。元婴果结晶只剩一截空心外壳，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他也把它收进内袋最里层——虽然源力已经耗尽，但那点残存的触感还能在激战中帮他校准时间。
摆好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接着开始往回收纳：双剑归鞘，令牌入怀，传讯符压在衣襟内侧，结晶贴着胸口最深处放好。他站起身，把椅子和桌案的位置挪正，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才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帘出去。
夜色还很浓，营地里大部分帐篷都已经暗了下来，几堆篝火也压了火势，暗红色的光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北疆营区那边还有人影在走动，模糊的轮廓围着大帐来回踱步，像是在确认明日的队列排布。松海营地那边已经彻底静了，帐篷里透出的光线比烛芯还细，想来人都已经睡下了。
陆晨在主帐外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亮前独有的薄薄凉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两柄剑的剑柄一左一右，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它们抵着胯骨的坚硬触福他用手掌按了按左边那柄，没有动，又按了按右边那柄，依旧没动。
东边际线的最底端，已经开始从墨黑慢慢往深蓝转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静静看着色一点点变化。
草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凉意顺着靴面慢慢往上浸。四下格外安静，偶尔能听到帐篷束绳被风吹动时崩出的一声细响，之后便再没了别的声音。
营地里所有人都待在该在的位置上：柳横山的北疆部已经整好兵刃，疤狼已经派人探明了暗道路线，苏婉清和王雪瑶值守的正门今晚本无需留人，但她们也已经提前核查完毕。
他转过身，弯腰放下主帐的门帘，压平了帘角，随后朝着自己那顶帐走去。
冥之日亮前这最后一段安静，他没打算做别的事，只想着回去躺着，等那片深蓝从东边铺满际，再起身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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