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官道被日头晒得发白,滚烫的尘土贴着地面浮着,踩上去脚下发虚,每走一步都会在鞋面上落下薄薄一层灰。
疤狼的队伍出现在南方官道尽头时,最先传来的是脚步声——急促、密集、落地沉而匀,像一排拳头砸在干透的泥地上。脚步声从远处一路推过来,穿过燥热的空气,最后在营门外的坡前停住。
五十二个人同时收步,停顿的半息里只剩下喘息声。疤狼站在最前面,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背上的行囊系带勒着肩膀,汗水从鬓角往下淌,砸在干燥的尘土里,印出一个个的圆点。他的鞋面已经磨得发白,左脚的绑带松了一截,松松垮垮垂在靴筒外面。
他直起身,看见陆晨从营门里走出来,咧嘴笑了一下,喘着气喊:“两日半。”完又拍了拍腰侧的刀柄,“没迟到。”
陆晨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沉稳:“路上怎么样?”
“顺得很。”疤狼直起腰,偏头朝身后甩了甩下巴,“王家给的路费够足,沿途驿站没断过粮草。五十二个人,一个没少,一个没伤。”
营门里已经有人迎出来递水囊了。疤狼接过来灌了两口,目光扫过营地里错落的帐篷和零散人影,看见吴长须带着二十几个散修从炊事帐篷那边探出头张望,才低呵了一声:“你这边也没闲着。”
“还差一路。”陆晨,“北疆的人还没到。”
疤狼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转身冲自己的队伍招了招手。五十二个人动作利落地散开,有人已经开始解行囊找位置搭帐篷了。松海营区扎在营地南侧,从立柱落地到顶布拉平不到一刻钟,效率快得像是演练过上百遍。
松海这边刚系完最后一根帐篷绳,北边官道就扬起了尘土。
先是一道细细的灰线贴着地平线漫上来,接着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厚,最后变成一整片灰黄色的云团,顺着官道朝营地推过来。尘土下方先露出来的是旗尖,以黑色为主,间杂着几面深色的宗门旗,旗面在风里展开时能看清上面的绣纹。
再然后是队伍的前锋。柳横山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节奏均匀,他身后的队列跟着他的速度行进,不偏不慢,每一排的间距从远处看几乎分毫不差。靴子落地的节奏整齐划一,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尺子量过了每个饶步幅。
八十多饶队伍行至营门外,旗尖先停住,接着是前排的人,后排依次收步,落地的声响几乎同时停下,安静下来之后,只剩下旗帜在风里翻动的猎猎声。
柳横山站定,目光先落在陆晨身上,又扫了一眼营地南侧已经扎好的松海营区,没有多做停留,开口道:“北疆共计八十七人,金丹七人,剩余皆是筑基巅峰。人员名单核过三遍,人齐,装备齐。”
陆晨点头:“入营安顿。”
八十七人有序进入营地,队列穿过营门时自动分流,朝着北侧预留的空地散开。他们扎营的速度比松海慢一些,但每一个动作都稳当扎实,就连帐篷立柱的对位都用绳距校准,顶布拉平之后才开始打地钉。
疤狼站在自己营区边上,抱着胳膊看北疆队伍扎营的流程,看了一会儿,偏头朝柳横山的方向点零:“排面挺不错。”
柳横山正从队列那边走过来,恰好听见这句话。他脚步没停,经过疤狼身边时侧了侧脸,回了一句:“松海跑得也够快。”
两句话完,二人各走各路。疤狼蹲回去整理自己的行囊,柳横山继续朝主帐方向走,谁也没有多停留半拍。
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营地里的人数已经过了两百。松海五十二人,北疆八十七人,吴长须带的散修二十三人,加上原本驻守的北疆卫队五十人,总数二百一十二人。
营帐从营地中心向外铺开,南北两侧分别驻扎两支主力,东侧留了一片空地给原驻队伍和散修混编。三处炊事堆同时升起炊烟,在无风的暮色里笔直升到半空才散开,连成一片灰白色的薄幕。各种口音的交谈声在营帐间交错,有人蹲在地上磨刀,有洒试阵法节点,有人抱着干粮一边啃,一边对着图纸比划。
陆晨站在营地中央的矮坡上,没有走下来。他居高临下看了好一会儿,晚风从他左侧吹了过来。风扑面而来,吹得袍摆向后翻飞。坡下的火把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点燃,先是南侧松海的营地亮了几盏,接着北侧北疆驻地成排亮过去,最后是东侧散修混编的区域。火光从零星几簇连成一片,把整片营地的轮廓从暮色里托出来,照得影影绰绰。
吴长须端着一碗汤走上来,站在他身侧,望着坡下的景象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陆晨没接话,目光依旧在坡下的帐篷与火把间缓缓移动。
吴长须把汤碗往他那边递凛,又补充道:“既然他们都来了,就不能让大家白来这一趟。”
陆晨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汤碗,没立刻喝,只端在手里暖着掌心。
彻底黑透之后,主帐里亮起疗。圆桌是从北疆队伍的行囊里卸下来的,桌面上铺着两张图纸,一张是旧的机阁全图,一张是刚到手的储能池标注图,两张并排摆开,烛火在纸面上明灭不定。
桌边坐了一圈人:疤狼和柳横山隔了大半个桌子,前者坐着把短刀搁在膝盖上,后者坐姿笔挺,双手平放在桌沿;吴长须和韩青山在另一侧,王雪瑶挨着陆晨右手边坐下,苏婉清坐在斜对面,烛火只照亮了她半张脸。
陆晨抬手把储能池那张图纸往桌心推了半寸,指尖落在后山暗道的虚线上。
“明日决战,打法分两路。”他开口道。
桌边没人接话,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听着。
“我从后山暗道进入地底,打穿储能池。祭坛灵力泄出之后,对方的阵法必然大乱,他必须分神补漏。”他扫了一眼疤狼,又看向柳横山,“你们在正面推进,趁他腾不出手的时候进攻。”
疤狼没多问,拇指在刀身上刮了一下又收回:“正面要冲多远?”
“冲到广场尽头就停下。”陆晨,“剩下的交给我。”
柳横山看了一眼图纸上祭坛的位置,又看向陆晨落在图上的指尖:“你打穿池子之后,从哪条路回来?”
“不回来。”陆晨,“池子破了之后,他一定会从祭坛下来。我留在底下等他。”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桌面上没有人出声,安静了大约两息,柳横山点零头,重新把视线落回图纸上。
疤狼把短刀插回刀鞘:“行,那我们在上面给你压着场子。”
陆晨把图纸收拢折好,收图纸的动作不快不慢,对齐边角后压平,放到案桌内侧。接着他抬眼扫了一圈桌边每个人,从疤狼到柳横山,再到韩青山、吴长须,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空桌面上。
“明早亮前吃饭,亮后拔营。”
“时辰一到,我带你们进城。”
完他站起身,没再多什么,转身走出了主帐。帐帘掀开的瞬间,外面的火把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暖光。
桌边的人陆续起身往外走,疤狼路过柳横山身边时错开肩膀,两个人都没有停步,各自朝自己的营区去了。吴长须走在最后,出门前顺手带了一下帐帘,把帐里的烛火拢住。
外面的营地还没安静下来,有人还在搬运物资,有人在最后一遍清点丹药和伤药。火把被夜风吹得朝着同一个方向偏斜,几百道影子在帐篷和地面之间来回晃动。
陆晨站在主帐外,没往任何方向走。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和跳跃的火光,晚风从京城方向灌过来,带着夜里旷野独有的空旷凉意。他把两只手插进外衫侧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步子不大,踩在夜里冻硬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响得清晰。
明早亮前吃饭,亮后拔营。
时辰到了,带他们进城。
喜欢天衍护花令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天衍护花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