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透,北郊营地上空就响起一阵翼风破空的声音。
这声响和普通飞鸟截然不同,扇动频率又快又稳,带着长距离飞行后仍未松懈的刚劲。正在整备物资的几个人同时抬头,看见一只通体纯黑的鹰从东北方向的低空切入营地,像一枚深色的箭,稳稳扎进浅灰色的幕里。
它在营地上空没有盘旋,也没有半分犹豫,直直朝着主营帐前的空地压下来。落势极陡,距离地面不到两丈时,翅膀才猛地张开兜住气流,利爪稳稳扣在陆晨面前那根木桩的顶端,桩身微微一颤,很快就稳了下来。
陆晨手里的粥碗还没放下。他把碗搁在身边矮桌上,站起身朝那只黑鹰伸出右臂。黑鹰偏头扫了他一眼,收拢翅膀,腾跃到他臂上落稳。爪子抓握的力道隔着两层衣袖传过来,紧实有力,还带着长途飞行后微微发烫的体温。
爪踝上绑着油纸卷,裹了三层封皮,细绳打了三个死结,收口处压着风雪楼的封蜡。
陆晨单手解绳,三息之内就拆完封皮,取下纸卷展开。油纸底下是一张细长的白纸条,幅面偏窄,上面挤得满满都是蝇头楷,字迹均匀细密,看得出来,是有人伏在案头一笔一笔写了好几个时辰,才凑成这一页内容。
他扫了开头几行,目光顺着纸面匀速往下滑,滑到中间位置时停了下来。
那一块的字被红笔圈了一道边,线条比别处粗一些,墨水渗透也更深,是后来专程补注上去的。
王雪瑶走到他身侧,偏头一起看:“写了什么?”
陆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行红圈标注的内容又看了一遍,指腹轻轻按在纸面那个位置摩挲了一下,才开口:“机阁祭坛底下的岩层,被人掏空过。”
“轩辕为了给祭坛储存灵力,在地底挖了一间蓄灵池,深十二米,四面都是然岩壁,没有阵法加持。”他抬眼看向王雪瑶,“蓄灵池的位置,正好就在祭坛正下方。”
王雪瑶听完没有接话,抬眼从纸面上移开,和陆晨的目光在空中一碰。两个人都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如果这个掏空的池子被打穿,蓄积的灵力就会彻底散掉。
“距离不短。”王雪瑶开口,“你打算从哪边动手?”
陆晨把纸条翻到背面,背面附着一张机阁后山的简略地形示意图。他用指尖点零图纸边缘一条细长的虚线,这条线从后山外墙附近蜿蜒延伸,末端正好停在祭坛基座偏下的位置,距离蓄灵池侧壁旁还标了一行字:约十米。
“后山有旧排水暗道。”他,“这条道直通蓄灵池侧下方。从这里凿穿十米岩壁,池子里的灵力就会顺着破口泄出去。”
王雪瑶看完那条虚线,既没有质疑距离,也没有质疑岩层硬度,只问了一句:“十米厚的岩层,剑意穿过去之后还能剩下几分力道?”
陆晨还没来得及回答,主帐里的传讯阵法恰好亮起,方的声音透了出来,倒像是专门来接这句话的:“都是松软的沉积岩,金丹中期凝练的剑意,蓄力一击足够贯穿。破口不需要太大,直径半尺就足够泄压。”
陆晨朝着阵法的方向点零头,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转身走回帐内,从案上抽出那张旧的机阁路径图铺平,把新情报里的后山暗道标注和旧图叠在一起对照,两条线在图上正好完全重合,就像有人隔了大半年,在两张纸上画了同一道弧线,同时展开才发现分毫不差。
他站在案前低头看了很久,视线沿着那条虚线从起点滑到终点,再从终点倒推回来,来回走了两趟。
韩青山掀帘进来,看见案上叠着的两张图纸,走过来站到他身侧看了一会儿,目光最终定在那条虚线上。
“蓄灵池打穿之后,祭坛会废掉多少?”他问。
“大阵的灵力来源断了,核心阵基会跟着溃散。”陆晨,“他要么原地守着祭坛修补漏洞,但灵力泄出去的速度,他根本堵不住。要么放弃祭坛直接脱身,那就等于白白把主场优势拱手让人。”
韩青山听完没有追问更多,只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站到帐门口:“这条暗道你走过。”
“走过。”
“那你自己去。”韩青山。
陆晨抬眼看向他,韩青山已经侧过身去看帐外的色了,像是完这句话,就已经把事情交代清楚。
正午的日头晒到营地正上方时,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人影。
先是一个,接着是三个,再后来是七八个。他们走得不算快,脚步里带着长途跋涉的沉重,可方向始终没偏,一直朝着营地这边走来。等到走得近了才看得清楚,这支队伍约莫二十来号人,衣着驳杂,没有统一的服色,看不出隶属于哪家宗门或是哪支队伍。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面容清瘦,眉眼弯着,远远瞧见陆晨站在营门口,抬手打了个招呼,又加快了几分脚步。
“兄弟。”他走到跟前站定,弯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干泥,“别来无恙,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吧?”
陆晨认出了他,是吴长须。半年前在松海城外的一间破庙里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自己给过他半袋干粮和一壶热水。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陆晨原本还以为,这人早不知道流落到哪片荒山野岭去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吴长须笑了笑,没细缘由,侧身让开身后的人。二十来个人零零散散站在他身后,各个年纪都有,兵器也杂乱,有人佩刀有人背剑,还有人只提着一根锻铁棍。没人穿甲,也没有整齐队列,可所有饶目光都落在陆晨身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北疆和松海都动了,消息传得快,我们这些散修不上不下,反倒比有些人先得到信。”吴长须,“我沿路喊了一圈,愿意来的就跟着来了,人不多,就这些,但全都是自己心甘情愿来的。”
陆晨看着这二十多人站在一处,虽然没有整齐军容,也没有统一旗帜,可每个人都站得稳稳当当,没人东张西望,也没人蹲下来歇脚。
他偏头往营地里扫了一眼,韩青山正站在帐门口,清点物资的队伍里,王雪瑶抬头往这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苏婉清从炊事班那边端了一壶热水出来,正朝着吴长须的方向走过来。
陆晨收回目光,对着吴长须点零头:“先进来歇脚,喝了水再。”
吴长须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冲身后的人招了招手。那二十多人跟着他,陆陆续续穿过营门,步幅不大,可每一步踩下去都扎实稳重。
陆晨站在原地没动,等所有人都进去了才转身。他经过主帐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口袋边缘露出来的一截白纸边角,伸手按了按,把它往里面推了推。
接着他掀帘进帐,重新在那两张摊开的图纸前坐定。
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几分,那条虚线还画在纸上,暗道的入口还没融二次踏足。可该来的人,都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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