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帘布落下来之后,帐里立刻安静了。炉火被压得很低,暗红色的火光贴着地面慢慢铺开,把帐布内壁晕出一层温吞的暖光。外面的人声、脚步声隔着一层厚布传进来,都变成了模糊的潮音,听不真牵
陆晨把行军毯铺平,盘膝坐定,将那截元婴果老根平放在面前的白麻布上。昏暗光线里,枯根显得越发干硬,外皮纹路一层叠着一层,像缩干的老树皮贴在铁芯上。
他沉下心神,掌心朝下,缓缓催动丹田真气。金色灵力不疾不徐,在枯根上方三寸处摊开,像一层温水从高处慢慢淋下,既没有猛灌也没有强压,只是顺着树皮纹路丝丝缕缕往下渗,慢慢浸润进去。
枯根表层一开始没有任何反应,硬邦邦、干涩涩毫无生机,灵力贴上去就像水泼在干透的砖地上,大半都从表面滑开,只有极少部分顺着细微裂缝往里钻。陆晨既没收力也没加力,维持着原有的温度,静静等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枯根表面那条最深的纵向纹路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轻,像是一根干缩太久的筋终于松开了一点。紧接着,更多细密的纹路开始松动,紧实的肌理在持续温热浸润下逐渐松软,整截枯根就像吸饱了水的老木头,表层颜色从灰褐慢慢变深,泛出一层极淡的暗红。
然后,第一滴液珠从末端渗了出来。
那液珠是暗红色的,浓稠又剔透,悬在根尖晃了一下便脱离枯根,在离开的瞬间自行收缩凝聚,变成一颗枣核大的结晶静悬在空气中,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光膜,把炉火的暖光折成细碎光斑,晃在了帐布上。
陆晨伸手接住,结晶落在掌心,带着微微的余热,像一枚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石子,表面光滑,分量比看上去要沉不少。
识海里的神珠这次没有弹出那套带框带标点的规整提示,只在意识边缘浮过一行字,笔迹比平时要淡,像是随口一提:【成了。低温封存,别磕别碰,放着就校】
陆晨轻轻“嗯”了一声,把结晶托在指腹间转了半圈。通透的暗红色里没有杂质,光线透过去时,能看见几缕极细的金线在里面缓缓游动,像困住了一片黄昏。
他正要把结晶收起来,胸口忽然微微一跳。
这不是心跳,是丹田上方的神珠——它自己震了一下,幅度极,像有人隔着一面墙轻轻叩了一下门。而他掌心的结晶也在同一瞬间微微发烫,一热即收,像是有什么东西回应了那声叩问。
他试着把结晶一点点往胸口靠近,当距离缩短到五寸左右时,两道极轻的嗡鸣同时响起,一内一外,音色相近,频率恰好咬合,像两枚铜钱落在同一块石面上发出的共鸣,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他手里那枚结晶表面,金线流动的速度,分明比刚才快了半拍,像一条被唤醒的细河开始加快流速。
神珠又在意识边缘浮过来一行字:【同源,不排斥。激活衍剑意的时候同步引爆结晶,增幅最大化,时限能拉到四十秒左右。】
陆晨看完,把这段话记在心里,没再多琢磨。他心地将结晶放进衣襟内侧那个缝了两层布的暗袋,压平袋口,隔着衣料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掉出来。
随后他掀帘出帐。
傍晚已经过去,边最后一抹暖色沉进霖平线,旷野被深蓝的夜色彻底吞没。营地里升了几堆火,韩青山独自站在最大那堆火旁,正对着京城方向,背影被火光照成一道窄长的影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偏头看了一眼,转了过来。
“明就是第三了。”韩青山开口,“你打算什么时辰进去?”
陆晨走到火堆边,火苗的热气贴着面皮拂过来,驱散了夜风里的凉意。他望着远方那道模糊的京城剪影,顿了一下才开口:“日落之前。”
“为什么挑黄昏?”
“地气机在昼夜交替的时候最乱。那一瞬间,就算是元婴境界的修士,注意力也会跟着光影偏上一分。”他顿了顿,“偏这一丝就够了。”
韩青山没有追问那一丝偏差之后要怎么做,只盯着陆晨看了两息,点零头,又转回身望向京城方向,握着刀的手松了松,又重新握紧。
火堆里一根柴烧到中段塌了下去,碎炭崩落,溅了一圈火星很快就灭了。营地里其他人都在各众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或坐或躺,没人靠过来,也没人出声。大家都清楚明是什么日子,该问的话早已经问完了,剩下的只有等待。
夜深之后,营地彻底安静下来。轮值的岗哨换过两轮,火堆被拨,只剩暗红炭火在风里明明暗暗。
陆晨没有回帐,走到营地外侧一处矮坡上坐下,曲起膝盖,手掌搭在膝头。晚风从旷野深处吹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凉意清冽却不刺骨。远处的京城像一道墨线横卧在地平线上,机阁最高处的轮廓隐约嵌在夜色里,暗沉沉的,看不清晰。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暗红结晶。月色本就浅淡,可月光落到结晶表面时,里面的金线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光惊醒,缓缓游动起来,在暗红底色里拖出细碎的光痕。那截枯木在地底沉眠了千年,直到他灌入那股温煦灵力,才肯吐出藏了千年的最后结晶。
他合拢手指,把结晶重新放回胸口暗袋。隔着衣料能摸到一丝极淡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搏动着。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又坐了许久,既没有话,也没有挪动位置。风从旷野的这一头吹到那一头,掀得他的衣摆轻轻翻动,而后又悠悠扫过。
接着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沾的草屑,转身走回营地。
火堆的余烬还透着暗红的光,路过韩青山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低声了两个字:
“明。”
声音不高,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
韩青山没有应声,只是握着刀柄的手又松了松,这一次没有再握紧。
亮之后还要等一个白,黄昏到来前,他们会再次向那座城门出发。
而那枚结晶安安静静躺在他衣襟内侧,像一颗正慢慢积蓄热量的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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