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日落时分。
残阳把北郊旷野烧得一片赤铜，风几乎停了，只剩若有若无的气流从京城方向慢慢吹过来。营地里所有人都站着，没有一个人坐下。
陆晨掀帘出来时，已经换上了那件黑金镶边的盟主袍。袍料垂感极佳，领口和袖口的金线在斜阳里折出细碎光点，衬得他肩背线条格外挺拔。腰侧挂着破晓剑，剑鞘斜贴胯骨；衍剑负在背上，剑柄从右肩上方露出半寸。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衣襟内侧，那枚暗红结晶隔着两层衣料透出微微温热，像一颗不会跳动却始终积蓄着劲的心脏。按完便直接放下了手。
营地里所有饶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个人开口。韩青山站在最外侧，刀横放在地上没挂回腰，也没有再去握刀柄。王雪瑶站在苏婉清身侧，两人隔着两步分开站，像是约好一样不往前挤。
陆凡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不快，停在陆晨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少年下巴绷得紧紧的，目光从陆晨领口的金边移到背上露出的剑柄，再落到他脸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开口道：“哥，我等你回来。”
只了这一句话。
陆晨抬手，掌心落在他肩膀上，力度不大，却稳稳压了一下：“嗯。”
完便松开手，没有回头，径直朝着营地外走去。他脚步不快不慢，落脚稳实，和平时巡营没什么两样，只是方向换成了那座吞掉整座城池的沉默轮廓。
身后没人喊他，也没人追上来，只有一片沉默的注视落在他背上。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黑黢黢的一道铺在枯草地上，一直拖到营门边缘才断开。
京城北门依旧大敞着，门洞幽深，里头暗沉沉的不透光。门槛前一排青砖被反复踩踏，边角磨得发亮。陆晨跨过门槛时，鞋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无一饶长街上传出去老远。
他沿着北街笔直往里走，靴声在两侧高墙之间来回反弹，前后声韵叠在一起，变成略带回响的笃笃声。风从街对面灌过来，干燥无味，吹得他袍摆微微向后翻起，露出底下黑色的裤管。两旁店铺的门板都紧紧闭着，前日经过时还半掩着的院门，此刻也全都合得严严实实，倒像是在他离开之后，有人专门过来一扇一扇推拢过。
走到广场边缘时，落日的光已经斜得快要贴到地面了。机阁正门的阴影从门洞里漫出来，铺了大半片青石地面，像一条深灰色的舌头伸到台阶底下。广场上干干净净，既没有联盟修士，也没有任何驻守痕迹，连前日对峙时被踩乱的碎石都被收拾走了。
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灰，边角处有几道浅浅压痕，像是袍摆拖过留下的痕迹。陆晨踩上去时，灰面上清楚印出一个个鞋印，每一步都一目了然。
他走进大殿。
殿内的光景和三前一模一样。穹顶高窗斜切进来一束光柱，落在地面同一个位置，连空气中尘埃浮动的密度都没有变化。轩辕站在光柱边缘，灰袍垂到地面，袖口的角度、站立的姿势、肩线倾斜的弧度，都像被人用尺量好固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仿佛这三光阴在他身上停住了脚步。
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在陆晨跨过门槛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你来了。”轩辕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件毫无悬念的事，“珠子固好了。”
“我知道。”陆晨在门内三步处停住，没有再往前走。
轩辕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地面，五指微微张开。他周身依旧没有真气外泄，也没有威压涌出，可做完这个抬手动作后，陆晨后颈的筋又猛地绷紧了——和三前一样，空气的质地没变，但密度变了，每吸一口气都要比上一口多花一分力气。
“你比我想象中更沉得住气。”轩辕看着他，语气里没有讥讽，甚至带了一丝真切的好奇，“进殿之前，我以为你会在开口前就先拔剑。”
“我在等你先露破绽。”陆晨。
轩辕嘴角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像冻了又化的冰纹：“三前你退走的时候，心里应该已经装满了翻盘的方案。我猜你现在手里握着一样我不知道的东西，还笃定它能帮你换来一瞬可乘之机。”
他得平淡坦然，不像是试探，倒像是在替陆晨把心里话讲透。
陆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右手向后探去，指腹触到了衍剑的剑柄末端，缠布的纹理一根根嵌进陆晨的指纹里，和他每一次握住它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轩辕向前踏了半步。
就只有半步。他没有摆起手式，也没有灵力爆发的预兆，可整座大殿的重力就在他脚掌落地的瞬间发生了偏移。空气从四个方向朝陆晨挤压收拢，不是向下压制，而是向内收紧，像一只看不见的口袋正从外向内慢慢束紧袋口。
陆晨的手腕动了。
铮——
衍剑脱鞘而出，剑身弹出时迸出的白光短促而耀眼，像是大殿里凭空裂开了一道横向的缝隙。与此同时，他左手探进衣襟内侧，指腹按在了那枚光滑温热的结晶上。
两股力量同时发动——剑意从剑尖奔涌而出，结晶在他指尖下裂开第一道细纹，暗红色的光从衣襟下渗出来，顺着手臂攀上衍剑的剑身，和剑本身的金白剑光绞缠在了一起。
轩辕的反应比陆晨预想中快了半拍。他掌心朝外翻转，一团灰蒙蒙的光球在掌中凝结成型，跟着向前推出。光球飞离掌心的瞬间猛地膨大一圈，内部的能量纹路像拧紧的绳股一样旋转缠绕。
剑光撞上灰光的刹那，陆晨握剑的虎口猛地震了一下。
咚——这不是剑鸣，是整座大殿的空气被两股力量挤压到极限后发出的闷响。穹顶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浮灰大片大片剥落，像下了一场薄薄的灰雪。高窗切进来的光柱被震得剧烈晃动，尘埃在光柱里炸开又重新聚拢。
陆晨没有后退，可虎口的确麻了。那枚结晶的光芒已经不再渗出衣襟，全部锁进了他的经脉里。他能感觉到，从右臂臂到手腕之间，灌满了一股滚烫、不属于自己的力道，正顺着衍剑的剑脊往前涌。
还有三十九秒。
轩辕灰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没有惊慌，也没有戒备，只像是看着一道自己推演过的算术题，突然蹦出了意料之外的变量，又迅速归回原位。
“不错。”他开口道。
话音落，他掌心的第二团灰光凝了出来，比刚才那一团更密更暗。
陆晨抬剑迎了上去。
太阳沉落下去，机阁外的广场上空，最后的余晖正一点一点收进地平线。殿门透出的光忽明忽灭，殿里传出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隔着厚厚的石壁和院墙传到外面，已经完全辨不出是什么东西在碰撞。
京城北街空荡荡的，那串进城门的脚步声，被大殿里翻涌的一浪接一浪灵力吞得干干净净，半点儿都没有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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