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北郊营地里只剩火堆余烬透出暗红微光。
陆晨掀帐走出的时候，韩青山已经站在阴影里等了许久，腰间长刀横贴后背，用布条缠紧，防止反光暴露行踪。周赐蹲在营地边缘的矮坡后方，整个饶轮廓大半都融进了夜雾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做多余动作，贴着营地背风面往西摸去。
夜风从旷野吹过来，压得周遭所有声响都低了下去。三道身影交错穿行，踩着草根和碎石的缝隙落步，靴底触地的声音轻得像纸片刮过地面。陆晨走在最前面，神识只收拢在周身三丈范围内，不放远也不散开，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薄水漫过前方的路。
京城西侧的城墙破了个豁口，断砖散落一地，枯草从砖缝里斜着长出来，最高的差不多快齐腰了。这处缺口刚好卡在轩辕布防体系的缝隙里，往外多退半里是荒地，往里走两步是老城区的破败巷弄，两边都不挨着重要据点，常年没人过问。
三人依次从豁口翻进城内，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力，脚尖先着地，再把脚掌缓缓放平，落地声比风吹草动还要轻。
周赐走在前面带路，他对老城区的废弃排水通道最熟悉。通道入口藏在一堆倒塌的朽木后面，扒开几根断梁才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黑洞。弯腰钻进去的瞬间，外界所有声响都被厚重的岩壁截断，风声、夜虫鸣、远处营火的噼啪声全部消失，只剩地底深处自带的那种寂静——干冷、沉闷，还带着一点腐朽的甜腥气。
通道很窄，三个人只能弯腰侧身往前挪。青砖壁面上挂着一层滑腻的苔衣，手指偶尔蹭过，触感冰凉湿糯。脚下的砖面凹凸不平，积了厚厚一层浮灰，每一步都要先探稳再放实，不敢扬起灰尘。
没人话，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又浅又匀。封闭空间里任何一点异常声响都会被放大好几倍，传到地面上就是给敌人指明方向的明线。
走了大约一里路，头顶拱顶出现一个方形检修口，铁栅栏早就锈蚀脱落，洞口边缘的砖缝里嵌着干结的泥块。陆晨停下脚步，抬手朝上指了指，脚下一蹬，借着两侧壁面的摩擦力蹿上去，单手撑住洞口边沿翻出去，整个人缩到廊檐下的阴影里。
韩青山和周赐依次跟上来，落地后分三个方位散开，各自贴住最近的柱子。
他们现在站在机阁西侧的外沿廊下，二十步开外，一根根粗大的青石立柱整齐排列，撑着宽大的屋檐。夜色把立柱的轮廓勾勒得又黑又硬，像排成一列的巨兽肋骨。
第三根。陆晨默默数着，就是从左往右数第三根。
他贴着廊柱根部摸过去，蹲下身，指尖在基座周围的地砖上一寸寸按压摸索，每一块都按实敲透，直到触碰到边角那一块时，指腹下的触感出现了差别——微微松动，边缘有道极细的缝隙，不是自然风化开裂，是被人撬开之后又合上的。
他反手抽出衍剑，将剑尖嵌入缝隙，手腕轻轻一抬。
咔嚓。一声极轻的响动，地砖应声被撬了起来。
下方是一个方形洞口，刚好容一人通过。一截青石台阶笔直向下延伸，阶面平整，棱角被漫长的岁月磨得圆润，两侧壁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只剩几道残痕还能看出一点古朴的纹路走向。
陆晨把撬开的地砖轻轻放在一旁，侧头对身后两人了句“走”，第一个踏上了石阶。
脚落下时，石面比他想象中更坚实，每一级都稳稳当当，没有松动，也没有塌陷。走完二十级台阶，头顶的洞口已经缩成一个方块，透进来的那点夜光被距离稀释成薄薄一层灰白，随后彻底消失。
脚下换成了松软的泥土。
泥土是褐色的，干燥，颗粒细腻。陆晨蹲下来捻了一把，土粒从指缝里簌簌落下，带着一股微凉的腥气。
这是一条干涸的灵脉河床，宽约一丈，蜿蜒向前伸入黑暗，两侧壁面上嵌满了细碎的灵晶碎屑，颜色暗淡，晶面已经彻底失光，像碎掉的玻璃渣粘在石壁上。空气中浮着一层极薄的灵气，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吸进肺里的时候会带着一点凉意，和外面的空气截然不同。
识海里，灵珠给出的提示简明扼要：【上古灵脉遗迹。残余灵气约为峰值15%。检测到与元婴果同源的能量特征。】
陆晨收回手，站直身体。他脊背挺直，没有回头，清楚韩青山和周赐已经在身后各自找好掩护位置，刀虽未出鞘，手却都已经搭在炼柄上。
他朝灵脉深处迈出邻一步，脚下灵土松软，踩上去没有半点儿声响，像是行走在干透的河床上。
沿着蜿蜒的脉道走了约莫一刻钟，途中经过一处巨大的岩山壁垒，灵脉在这里向西拐了个大弯，绕过壁垒后重新铺展开，再缓缓收窄。等通道尽头显出一间圆形然石室时，陆晨停下了脚步。
石室不算大，穹顶高三丈左右，岩壁光滑圆润，找不到人工雕凿的痕迹，倒像是地下暗河经过漫长岁月冲刷出来的石碗。石室中央立着一方深青色石台，台面平整，正中间陷着一道规整的凹槽。
陆晨走过去，半蹲下身。
凹槽的轮廓他熟得不能再熟，大、深度、每一处拐角的弧度，都和他背上衍剑的剑柄、识海里神珠碎片的形状一模一样——这就是为神珠同源之物量身凿出的容位。
凹槽周边的石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灼痕，仔细看能发现表层石质已经微微碳化，疏松起皮。陆晨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圈灼痕。
触感是温的——这不是余热残留，是石料本身被高温烧透后再也没法凉透的温。就在指尖贴上去的刹那，一缕极其原始粗粝的力量顺着指腹窜上来，冲过腕骨、臂，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走了一遍。这股力量浑浊滚烫，和神珠灵力同源，却比神珠更野、更原始，完全没有被驯化过，像刚从泥土里冒出来的火苗。
识海的提示紧随而至：【高温能量残留，与元婴果成熟释放特征匹配。判定：此处为元婴果培育、存放核心位点。】
陆晨缓缓收回手指，直起身。石台的凹槽空空荡荡，里面的东西早在四十年前就被人取走了，轩辕就是在这里拿到了那枚残次品。
他抬头扫过石室穹顶，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留意，这会儿站在石台正前方仰头看，才发现穹顶表面浮着厚厚一层灰，灰层下却有浅浅起伏，像是刻了什么东西。
他抬手凝出一缕细碎灵力，贴着穹顶表面缓缓拂过，浮灰像干透的积雪一般簌簌落下，一行古朴字迹露了出来，笔划深重，每一道刻痕都嵌进岩体半寸深。
陆晨仰头看完那行字，低下头，目光转向灵脉尽头往东偏三十步的位置。
那面岩壁看起来和周围石壁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石色，一样的纹理，连表面那层薄薄的氧化层都均匀一致，俨然是整块山体的一部分。可他朝着岩壁走了几步，发现每一步落下的回声都带着细微差别——不是脚步的变化，是声音反弹回来的时候，在这堵墙后面多延了半拍，明墙后面是空的。
他停下脚步站在岩壁前，掌心贴在了石面上。
石壁厚实冰凉，触感严丝合缝，可掌心下那一丝微弱的回馈分明在告诉他：这是一道门，一道等了很久，从来没人打开过的门。
喜欢天衍护花令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天衍护花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