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北门撤湍路,走得比预想中顺利。既无人追击,也无人窥探,连街巷两侧紧闭的门板后,都没有传出一丝半点儿异常响动。整座空城安静得像一张摊开的棋盘,对弈双方的棋子各自退回棋盒,等着下一局再重新落子。
陆晨走在队伍最前方,苏婉清和王雪瑶一左一右随行,韩青山领着五十名卫士列队跟在后方。靴声踏过空旷的北街,比来时轻了几分,节奏却分毫未变。
走出城门时,身后的门扇缓缓合拢,厚重木轴转动发出低沉绵长的摩擦声,像一声拖得很长的叹息。门缝一点点收窄,最后严丝合缝地闭紧,把那座沉默的京城重新封在了视线之外。
夕阳正缓缓下沉,暖橘色的霞光铺满归途,把每个饶影子拉得又长又柔和。等北疆卫队回到城外的旧营地时,边的火烧云正燃得热烈,一层紫一层金层层叠叠,像有人在上泼洒了一碗打翻的颜料。
营地很快就重新搭建完毕。帐篷比前日少了几顶,排布得更紧更密,外围的哨位向内收缩了一圈,只留下几条交错相通的巡逻路径。没有人多话,所有人都闷头忙活:夯地钉桩、拉撑绳索、检查兵器,一切都井然有序。
陆晨走回主帐,在帐帘前顿了一瞬,对身后跟来的王雪瑶摆了摆手。她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就去巡查外围岗哨了。
他掀帘走进帐中,随手放下了帐门。
行军床的床沿铺着一张展开的旧毯子,他解下衍剑横放在膝头,之后就没有再动。帐外的脚步声来来往往,隔着半层帐布,传进来已经模糊成一片闷响。他没有刻意去分辨,也没有刻意回避去听。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页,不是推演战术,也不是计算战力,只是把轩辕过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从衍真饶真相,到元婴果的代价,再到那句“我还有十年”。每一句话都像贴在一张旧纸上,他一张一张揭开来细看,看完一张翻过去,再看下一张。
他得把这些信息彻底嚼透。
在此之前,轩辕在他心里只是一张扁平的脸谱:权欲滔、布局深远、算无遗策,总之就是那种站得太高、冷得像冰的上位者模板。可现在这层脸谱被撕开了一道缝,底下渗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个四十年前给自己灌下一枚残次品灵果的人,是一个每醒来都清楚知道自己在一走向死亡的人。
帐帘被掀开一道细缝,细碎的光线斜斜投了进来。
苏婉清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浮着几片米,热气弯弯曲曲地往上飘。她把碗搁在桌案一角,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陆晨身侧,往他面前摊开的图纸扫了一眼——图纸铺得整整齐齐,可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图纸右上角那处空白上,根本没在看图。
她收回目光开口话,声音不高:“他今那些话,不是为了吓你。”
陆晨偏头看向她,等着她继续下去。
“他给你讲衍真饶故事,讲自己吞元婴果的苦衷,是为了让你理解他。”苏婉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想让你觉得,他也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不是生就要做这些事。你一旦认同了他的苦衷,三后他取你珠子的时候,你就不会跟他拼命。”
陆晨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停在剑鞘边缘那道浅浅的修复裂纹上,来回摩挲了两遍,才开口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语气。”她答道,“他自己只剩十年的时候,不是在威逼你,是在解释。”
陆晨听完,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静了三四息的功夫,才伸手去够那碗粥,碗壁还带着温意,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股暖意顺着腕骨漫上来一点。
他抿了一口,米粒煮得软烂,带着淡淡的盐味。
“我能懂他。”他,声音不重,“寿元快烧完了是什么滋味,我没尝过,但能想得到。被推到一条没有退路的路上,走也是死,停也是死,那就只能选一条路先往前走了再。这种想法,我也有过。”
苏婉清在他身侧坐下,安安静静听着。
“但懂归懂。”陆晨低下头,看着碗里飘起来的那缕热气,“我分得清,什么能理解,什么绝不能容。”
苏婉清隔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嗯。”
帐外的脚步声没有停歇,巡逻队的影子隔着一层帐布晃过去又晃回来。外面色暗得比刚才快了许多,帐顶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慢慢瘪回去。
安静里,陆晨放下碗,指尖重新落回了图纸上。这一次,他是真的要把计划梳理清楚。
“三不能白白浪费,我要摸清两件事。”陆晨开口,“第一,他的稳定期是不是真的。灵珠融合后要等三才能剥离,这个法我不能全信。万一他拿假条件拖住我,我傻乎乎站在这里等,等他磨好刀杀过来,那就是真的蠢。”
“第二,就是元婴果。”他指尖敲了敲桌案,“他这枚残次品是四十年年前得到的。那是上古就已经绝迹的灵物,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定有来源。有源头就有线索,有线索就可能找到它的弱点。这东西能强行把修为推到元婴,不可能只有反噬这一处缺陷。”
苏婉清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他完才开口问道:“我们去哪里查?”
“还没想好。”陆晨坦然答道。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帐内角落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陆晨的神识反应比眼睛更快,先一步捕捉到一缕淡淡的传送余韵,像是有人隔空递了一封信,东西落地,气息就彻底消弭不见了。
桌案上多了一张薄纸,呈灰白色,纸质粗糙,折了三折,既没有封蜡,也没有署名。
陆晨伸手拿过来展开,纸上只写了一行字,笔迹端正干净,横平竖直,完全看不出运笔习惯,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个人特征。
“元婴果源头,位于京城地下灵脉遗迹。入口在机阁正殿西侧第三根石柱下方。三日内有效。”
没有落款。
陆晨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卷图纸贴放在一处。他既没有深究写信的人是谁,也没有猜测对方为什么送来这张纸,现在不是猜谜解谜的时候,纸上的信息本身,才是唯一值得在意的东西。
他掀帘走出主帐,夜风立刻灌了进来,粗粝干燥,吹得帐布哗啦翻起一下,又落回原处。
远处的京城沉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黑沉沉的剪影横亘在地平线上,密不透风,不露光,也不漏声,像一堵合拢的高墙,把城内和城外隔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那个方向站了片刻,营地里的火把被风吹得歪向一侧,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帐布上,忽长忽短晃个不停。
三的倒计时,还没走完第一。
但他已经明确了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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