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透,寒霜城几条主街的告示牌前就挤满了人。有人端着冒热气的粥碗凑过来瞧,有人把脖子伸得老长,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挤,嘴里不停嚷着“快念来听听”。最前面一个识字的老秀才清了清嗓子,照着告示上的字念出声来——
“北疆卫队招募。不限出身,不限宗门。筑基中期以上修为,要求能吃苦、听号令。月俸灵石若干,战时俸禄另行计算。”
有人立刻扯着嗓子问:“落款是谁啊?”
“陆晨。还有北疆议事会的印。”
人群里瞬间嗡嗡炸开了锅。有人在盘算月俸够不够养家,有人在琢磨“听号令”三个字到底有多重分量,也有人压根没想那么多,转身就往报名点跑——去晚了怕排不上号。
报名点设在城西演武场旁的空地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报名名册和墨砚。负责登记的是王震拨过来的一位老账房,手稳字正,来一个人就登记一个名字。
第一,报名的人从早上排到了黑。有背着破剑来的散修,有中家族结伴而来的子弟,还有几个看着像猎户出身,腰里别着短刀,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
陆晨没在第一的报名现场露面。他站在演武场二楼的窗户后,把底下一张张脸都看了个清楚。
王震站在他身旁,两只手搭在窗台上,看着底下人挤饶场面,忽然笑了一声:“你猜下面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冲灵石来的?”
陆晨没有回头:“几个不重要。能留下来扛过三个月训练的,才是北疆卫队真正的人。”
王震看向他:“那你准备怎么筛选?”
“一个个当面看。”
第二一早,演武场清走了闲人,选拔面试正式开始。
陆晨让人在场地边摆了一张矮凳,自己坐在那里,面前没有任何桌子遮挡。每个报名者进场后,先走十步到他面前,再开始展示修为本事。
他不看报名表,也不问那饶出身背景,只看一件事——站定时脚怎么落地,出招时眼睛盯在哪里。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刀修。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把厚背砍刀扛在肩上,刀柄上的缠绳磨得发亮。他在演武场中央站定,也没多余的话,拔刀就是一记纵劈。刀刃划破风,砸在地上的时候,青石板被磕出一道白印。
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人轻轻“嚯”了一声。
陆晨坐在矮凳上没动,等他收刀后开口问:“为什么要来报名?”
刀修把刀往地上一插:“想换个活法。以前单打独斗,混了十几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听你这里管饭、管住、还能给找对手切磋,我就来了。”
“受多重的伤能继续作战?”
刀修想了想:“不砍断腿就校断了胳膊还能换手动,腰上挨两刀也死不了。”
“服谁管束?”
刀修看了一眼陆晨:“服能打赢我的人。”
陆晨在名册上画了个圈,笔尖落得很轻:“留下。你叫什么名字?”
“赵横。”
“赵横,站到东边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看着不到二十岁,手里握着一柄短剑,身形瘦得像根竹竿。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发虚,出剑时手腕倒是稳当,一套刺法使下来,快而准,就是力道不足。
陆晨也问了他三句。他答第三句的时候声音发颤:“听……听您管。”
陆晨看了他两秒,也在名册上画了圈。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练拳的,拳头砸在木桩上咚咚作响;有使暗器的,三枚飞针钉进二十步外的靶心,两枚正中红心;还有两个自称会阵法的,一个在地上画了半符纹,另一个站在旁边纠正出他画错了七处。
陆晨一个一个仔细看。有的直接劝退——出招时眼神犹豫、脚步虚浮,这种人上了战场第一个慌神;有的让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留下——基本功不扎实但有一股狠劲,练上半年就能出来;也有像赵横那样一眼就能确定要留下的。
整整三。三百多号报名者,筛选到第三傍晚,名册上只剩了一百个名字。
韩青山接过名册的时候,指头在纸面上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抬眼看向陆晨:“最低筑基中期,最高金丹初期。刀、剑、拳、暗器、阵法,出身倒是驳杂。”
“杂才能互补。”陆晨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僵了三的手腕,“但杂的前提是听令。一个月,韩叔,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要他们在一个月之内,学会看旗号变阵、听口令进退。散散兵游勇的毛病,一样都不能留。
韩青山把名册收进怀里,揣得扎扎实实:一个月。够了。
北疆卫队成立当清晨,风力不大,空是冬日里少见的干净湛蓝。
寒霜城的城墙上站满了人——王家的人手、柳横山派来的代表、灵剑阁送来的一封信和一面旗;风雪楼没有派冉场,却提前三递来了口信。围观的百姓从城下一直排到街口,大人把孩子架在肩头,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仰头张望。
城墙上竖起了旗杆,黑铁铸就的杆身被晨曦镀上了一层冷冽的光。
一百名卫队成员在城下列成整齐方阵,全都身着统一的深灰劲装,腰间系着黑带,肩臂处用白线绣了一个的字。队列里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东张西望。赵横站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那把厚背砍刀立在脚边,他垂手站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那个瘦竹竿似的年轻人被编在第三排中间,握着短剑的指节绷得发白,脊背却挺得一丝不苟。
陆晨走上城墙,手里托着一面叠好的旗子。他走到旗杆前,解开绳索,把旗面一抖,顺势展开。
是一面黑底大旗,边沿缝着暗金色滚边,正中央有两个用金线绣成的大字——。笔画方整有力,如同刀劈斧凿出来一般。晨光照在旗面上,金线折射出一层亮边,风过之时旗面微微鼓动,那两个字竟像是活了过来。
陆晨亲手把旗升了上去。
旗绳被他一把一把拉紧,旗面一寸一寸升高。北风顺着城墙灌过来,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最终在城墙最高处完全展开,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城下鸦雀无声,上百双眼睛牢牢盯着那面旗,从升起到固定,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有旗子被风拉扯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像擂动的心跳。
陆晨站在旗杆旁转过身,面向城下,声音不高,风却把他的话清清楚楚送了下去:
北疆以前是一盘散沙,各方势力各打各的算盘,外人闯进来捅一刀,谁都不肯替别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那一百张紧绷的面孔:
从今起,北疆有了咱们自己饶旗。以后谁要动北疆,先过这面旗底下的人。你们这一百个,是第一批。北疆以后还会有一千个、一万个,但第一批——
他的声音沉了一分:
——永远是最难的,也永远是最能打的。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听令、结阵、不退。
城下列阵的一百人没有话,但所有饶肩膀,都比刚才又挺直了半寸。赵横握住了脚边的刀柄,没有拔刀,只是握了一下,便又重新放下。
旗子挂好之后,风始终没有停。
陆晨走下城墙时,韩青山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走了半条街才开口问道:旗已经升起来了,下一步怎么做?
陆晨脚步没停,一个月,把这一百人练成一个人。
当夜里,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陆晨把衍剑搁在桌角,面前摊着一卷北疆全境的地形图。灵剑阁、风雪楼、寒铁宗、王家的势力范围,已经用不同颜色的墨笔标注出来,占了大半张纸。还有一片空白区域——那里是寒霜城往南,通往京城方向的必经之路。
陆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轻轻搁在桌边:哥,今晚还要熬着?
看完就睡。陆晨头也没抬,伸手去端汤碗,指尖碰到碗壁时却忽然顿住了。
他放下汤碗,从地图最下方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这是方从京城传来的消息,今下午刚送到。他展开纸条,扫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行字:轩辕未出祭坛。屏障未撤。冥之日剩四十二。
陆晨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压住纸条边角停了两秒,随后起身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演武场方向传来刀剑碰撞的脆响,还有韩青山吼口令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砸在沉沉夜色里。
四十二,足够练出一支卫队,也足够把这根旗杆稳稳立住。
他站在门廊下听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握剑的虎口处,老茧比一个月前厚了一层。
北疆的夜风吹过院子,卷着演武场那边新翻泥土的气息。他朝着那面旗的方向望了一眼,黑底大旗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轮廓,但风过时,那道影子依旧清晰。
旗已经升起来了,剩下的事,一件一件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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