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的风刮了整整两,一刻都没停过。
陆晨把斗篷往上拉了拉,将下巴埋进领口,靴子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每一步都得先把脚从雪坑里拔出来,再往前挪。韩青山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攥着一根铁杖,反复在雪面上探着深浅。陆凡落在队尾,呼出的气息白得像蒸笼冒的热气,围巾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还有多远?陆凡喊了一声,话音刚出口就被风刮得七零八落。
韩青山停住脚步,眯起眼睛往前望了望:看见那个冰崖没有?到那儿就到了。
冰崖突兀地立在北面,像是有人把一把刀从地底劈插出来,崖壁陡得如同刀削,表面覆着一层泛着冷光的蓝冰。风雪楼就嵌在崖顶,白墙白瓦和冰雪云气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是崖石哪是房檐。
三人绕着崖底走了一圈,找到了一条沿崖壁凿出来的窄道。是路,其实不过是一溜勉强能落脚的石坎,表面结了冰,滑得厉害。陆凡爬到最后十几步时脚一打滑,整个人猛地往侧面歪去——韩青山反手一把薅住他的后领,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看着点脚下。韩青山松开手,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陆凡喘了两口粗气,低头扫了一眼旁边深不见底的雪谷,再也不敢多话。
登顶的那一刻,风突然猛地大了三成。
冰台上的积雪齐膝深,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雪楼大门紧闭,两扇白木门板被风吹得偶尔轻轻颤一下,却严丝合缝不透风。屋檐下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凌,风一吹就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咚吣声响,细碎又清冽。
楼前空无一人。
陆晨走到门前十步远站定,把斗篷的帽子往后一掀,露出整张脸。他抬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微微发晃,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晚辈陆晨,特来拜访风雪楼楼主,恳请一见。
风卷着他的话音飘走,楼门依旧纹丝不动。
陆凡裹着围巾缩在崖壁底下,等了好一阵子,忍不住凑近韩青山耳边压低声音问:这……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韩青山没看他,靠着崖壁抱着双臂,目光落在陆晨的后背上: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陆晨站在冰台中央,既没跺脚取暖,也没搓手哈气,更没把脖子缩进衣领,连站姿都没怎么变过。风从正面直直灌过来,雪粒像细砂一样打在他脸上、耳朵上、脖子上,皮肤被刺得发红,眉毛和睫毛慢慢结上了霜。呼吸吐出的白雾刚离开嘴就被风吹散,冻成细碎的冰晶飘落下来。
陆凡在后面缩着脖子不停跺脚,靴子底下的雪被踩实后又冻硬,脚趾头早就没了知觉。他悄悄抬眼瞥了瞥陆晨的背影——那个人站在风雪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硬生生钉进冰台的铁桩。
又过了一刻钟,楼门终于动了。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白色裘袍的年轻女人侧身走出来。她的眉眼淡得像水墨画里笔尖扫过的一道轻痕,脸上没什么表情,裘袍领口的一圈白绒毛衬得下巴愈发尖削,嘴唇被冻得有些发白,可整个人站在风雪里纹丝不乱,仿佛生就该长在这冰雪地之郑
她站在门前的台阶上,低头看了陆晨一眼。
楼主有句话。她声音不高,风却像是特意绕着她走,每个字都清清爽爽传到陆晨耳中,你能在门口站满一个时辰,他就见你。
陆晨没有答话,只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换回来,稍稍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站得更稳。衍剑挂在他腰间,剑鞘上蒙了一层薄霜,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雪浸透,冰得刺手。
那名女弟子没再多,转身退回去,门重新合上了。
风更大了。
雪粒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得像从上泼下来一张白帘子,把远处的崖壁和际线全吞没了。冰台上只剩下陆晨一个模糊的轮廓,人影被风雪磨得渐渐淡去,只有那道站姿依旧清清楚楚——肩平、背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像一棵深根扎在土里的树。
陆凡终于忍不住了,他拱了拱韩青山:叔,我哥……他不冷吗?
韩青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
那他——
他在忍。韩青山顿了顿,补了一句,他忍得住。
风雪楼屋檐下的冰凌被风摇得叮当乱响,一声接一声,衬着呼啸的风声反倒更显安静。陆凡盯着那个背影,看着看着,忽然不敢再看了。他扭过头,拿围巾把脸蒙住了大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陆凡的脚趾从发麻变成刺痛,又从刺痛变回麻木,久到韩青山铁杖旁的积雪被风吹出一道沟壑,光也从铅灰慢慢沉成了更深的铅灰。
接着门又开了。
方才那个穿白裘的女弟子重新推门出来,站在台阶上,目光在陆晨身上停了好几秒。陆晨的斗篷和前襟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雪层紧贴着衣料,眉毛结着白霜,嘴唇冻得发紫,但两条腿依旧稳稳撑在原地,一步都没挪。
女弟子把门推得更开:“进来吧,楼主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陆晨这才动了。
先是肩膀,极慢地松了一下,接着膝盖微微弯曲,两只脚在原地分别活动了两下,抖掉了鞋面和裤腿上冻硬的雪块。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霜块和冰碴扑簌簌往下掉,露出磷下冻得发红的面皮。
他回头看向崖壁底下的陆凡和韩青山,点零头。
随后迈步走进了风雪楼的大门。
门内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嵌在石壁里的火炉烧得正旺,火光在炉膛里翻涌跳动,把整间厅堂都映成了暖黄色。热气迎面扑来,陆晨脸上的寒意被激得猛地一涨,随即快速消退,整个人从里到外开始一点点回暖。他没有立刻往里走,先站在门边停了十几息,等着手脚慢慢恢复知觉。
厅堂中央靠左的矮椅上,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一件灰黑大氅从肩头垂下来盖住了膝头,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白气的热酒,脸上神色不清是疏懒还是闲适。这人面颊清癯,颧骨不高但轮廓分明,眼角带着几道细纹,眼睛不大,却沉得像雪线底下冻了千年的冰湖。
他看了陆晨一眼,没有起身,只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晨走过去坐下,椅子面居然也是暖的。
风雪楼主把手里的酒碗推到陆晨面前,碗沿被火炉烤得微烫,酒面上浮着一层像浅金似的油光。
“先喝一口。你在外面站了这么久,进来话也还是冻着的,不如喝完再。”
陆晨没有客套,端起碗就喝。热酒滑下喉咙,辛辣里裹着一股呛饶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底,四肢百骸像是突然被灌入了一股活水,僵硬的关节慢慢松动开来,指尖也从发麻变成了发烫发红。
他放下酒碗,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风雪楼主看着他喝完酒,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又斟了一碗。酒壶是黑铁打造的,壶嘴正冒着白气。
“柳横山和岳青松的事,我都知道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气,“你七招按倒柳横山,岳青松让你拔了剑,最终也没动手。北疆三块硬骨头,你碰了两块,都闯过去了。”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越过碗沿看向陆晨:“你到我这儿来,想要什么?”
陆晨把背挺直了些:“我要用风雪楼的情报网。”
风雪楼主眉毛都没动一下:“你倒真是不客气。”
“跟前辈客气没有意义。”陆晨,“到现在为止,北疆愿意站队的已经站了,不愿意的也表了态。只有风雪楼在雪原深处待了几十年,什么都不沾、什么都不靠,却能一直站稳脚跟,靠的就是眼睛比谁都毒、耳朵比谁都灵。我缺的就是这个。”
风雪楼主沉默了片刻。他把酒碗放在膝头,双手拢着碗壁慢慢搓了搓。
“风雪楼不出人。”他开口,“上百年来,风雪楼的人从没出过这片雪原替谁杀人。”
“我不要你的人。”
“也不占你的地方,不打你的旗号。”
“校”
风雪楼主又沉默了一下,接着他端起酒碗,对着陆晨的方向略微抬了抬——那个动作极轻,像是对着炉火随便扬了一下手腕,但陆晨看懂了。
“这些年北疆的哪一阵风雪,我都摸得清清楚楚。”风雪楼主,“你要借线传消息也好、打探底细也罢,风雪楼的消息线可以给你用。但有一个规矩——”
他放下酒碗,语气依旧平淡,尾音却压了下去:“别拿风雪楼的人去填坑。”
陆晨也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饮尽,随后把碗底朝亮了亮:“我记住了。”
风雪楼主没再看他,端着自己的酒碗凑到嘴边,目光已经挪回了炉火里跳动的火舌上。那神态,分明就是要送客了。
陆晨起身,对着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后那个声音又飘过来一句:
“下次来,不用站那么久。让人传个话就校”
陆晨没有回头,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门重新推开时,外面的风已经了些。雪还在下,但势头弱了不少,远处冰崖的轮廓重新露了出来。陆凡裹着围巾冲上来,那人上下打量陆晨一遍,嘴里含含糊糊地问:“成了?”
陆晨从他手里接过备用厚斗篷披上,把衍剑重新挂正。
“成了。”
三人沿着冰崖窄道慢慢往下走。色已经黑了大半,脚下积雪在夜色里泛着淡蓝的银光,辽阔平坦的雪原向远方铺展开,连半棵树的影子都找不到。
陆凡跟在陆晨身后,走了一段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那风雪楼到底算不算归顺?他们肯不肯出人帮忙?”
“不出人。”陆晨答道。
“那——”
“风雪楼把情报网交出来了,这就是他们的表态。”陆晨拉紧斗篷领口,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韩北望一辈子没出过雪原,能把他安插各处的眼线借给我用,比出一百个人都管用。”
韩青山走在最前头,握着铁杖探着路面深浅,声音从前方飘过来:“那你回寒霜城之后打算怎么安排?”
陆晨脚步未停,沉吟片刻开口话,嗓子里还带着寒酒留下的暖意:
“先回寒霜城,把手里的人手收拢一遍。柳横山、王家、灵剑阁的动向,再加上风雪楼的眼线——我手里的牌已经够打了,也该把这些牌摆到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组建卫队。我要让整个北疆都看到一杆旗,让北疆一家一户都认这杆旗,不认王震,不认柳横山,只认我挂出来的这一面。”
侧面的风卷袭而来,把他后半句话吹散在茫茫雪地里。
但三个饶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雪原尽头还看不到寒霜城的灯火,但他们走的方向,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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