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横山认输的消息传开之后,寒霜城就彻底没消停过。
连续三,议事厅门口的台阶上始终人来人往没断过。有人扛着整箱灵药堵在门口,有人攥着拜帖在偏厅一坐就是大半,还有人把灵石码成整整齐齐的摞堆在台阶底下,生怕旁人看不见。王震专门拨了两个弟子负责收礼登记,从早到晚笔杆子就没停过,光登记的名册就写了厚厚一沓。
陆凡趴在窗户边往外瞅了一眼,回头道:“哥,又一个陈氏家族派人来了,听他们家是做灵兽生意的,在城外有个驯兽场,想用十头铁脊狼换一个归附咱们的名分。”
陆晨正低头看着地图,头也没抬:“铁脊狼现在用不上,让他们先留着,以后需要的时候再。”
“人也不见吗?”
“不见。让王叔帮着把话递明白就好。现在来的人太多,见一个漏一个,反倒不如全都不见。”陆晨的手从地图上的断剑峰位置挪开,落在了更靠北的一片空白区域,“灵剑阁和风雪楼,一直都没动静?”
陆凡摇了摇头:“灵剑阁那边连句回话都没樱风雪楼更绝,派去送信的弟子走到半路就被雪原的暴风雪赶回来了,信根本都没递进去。”
韩青山从门边走进来,把一壶热茶搁在桌上:“风雪楼那地方,向来不接外人传讯。韩北望那人性情也怪,整个北疆能跟他搭上话的不超过五个人。”
陆晨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那就上门去拜访。先去灵剑阁,断剑峰离得近一些。”
“现在去?”陆凡愣了一下,“外面都该吃晚饭了。”
“就现在。”陆晨把衍剑挂在腰侧,“黑前能赶到山脚,明一早爬山正好。”
韩青山拎着茶壶已经转身往外走:“我去准备干粮。”
断剑峰在寒霜城西三百里处,听名字吓人,实际山并不高,可地势十分陡峭,靠近山顶那一段几乎是直上直下,石阶凿在崖壁上,宽才不过两尺,旁边就是万丈深谷。云雾顺着谷底翻涌上来,人走在上面就像踩在棉花上,脚底打滑是常有的事。
陆晨带着韩青山和陆凡摸黑赶到山脚时,已经全黑了。三人在山脚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凑合凑合一宿,就着干粮填了肚子,刚蒙蒙亮就动身爬山。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陆凡喘得跟条老狗似的,一手扶着崖壁,一手冲前面的陆晨比了个“等等”的手势。
“哥……这地方……灵剑阁的人都这么爬上爬下?”
“能把宗门修在悬崖顶上,脚力自然不会差。”韩青山走在最后,气息比陆凡平稳得多,语气平淡,“你要是连这儿都爬不上去,到了风雪楼那片雪原,就得被人抬着回来。”
陆凡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咬着牙继续往上蹬。
快到山顶的时候,雾气淡了下去。
石阶尽头是一块平整的石坪,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就像被人踩了上百年的老门槛。石坪后面只有一间木屋,木料被风雨泡得发灰发白,屋顶压着几块黑瓦,檐角还垂着冰凌。
没有守门弟子,没有宗门门楣,完全没有灵剑阁该有的排场。
只有一个瘦削的老头,须发全白,正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石坪。
扫得很慢,但每一扫过去,石面上的灰尘和落叶都被扫得干干净净,连边角都没留下一点残渣。
陆晨在石坪边缘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别动。他站在原地,等着老头把石坪上最后一片落叶扫完。
老头把扫帚收住,扶着帚柄直起腰,这才抬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极其清亮,清亮得根本不像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该有的眼神。他的目光在陆晨腰间的剑柄上停了一瞬,又挪到了陆晨的脸上。
“陆晨?”
“是我,前辈是岳青松?”
“我就是岳青松。”老头把扫帚靠在墙边,迈步走到石坪中央站定,“柳横山派人送过信了,他你七招就让他收剑认输。那家伙向来嘴上不饶人,能让他心甘情愿认输,你的剑法至少不会差。”
陆晨没什么客套话好接,只能拱手行礼。
岳青松没搭理他这一礼,直接开口道:“拔剑,让我看看。”
陆晨没有犹豫,衍剑缓缓出鞘,剑身从鞘中抽出的那一瞬,一道寒光顺着剑脊从头流到尾。断剑峰顶的晨雾被剑意轻轻一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灰蓝色的远山轮廓。
岳青松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剑身上那道修复过的裂纹上。
他这一看,就是很久。
久到站在后面的陆凡都忍不住踮起了脚。
“这柄剑,岳青松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衍真饶那把?”
“是。”陆晨答道,“晚辈从衍洞府所得。”
岳青松沉默片刻,忽然转身拿起墙角那把旧扫帚,扫了两下地又放下,转回身来,像是要用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消化翻涌上来的情绪。
“很多年前,我上山求师那会儿,衍真人来过一趟北疆。路过断剑峰,在这块石坪站了半刻钟,拔剑出鞘往南边劈了一剑,劈完收剑就走,从头到尾没一个字。”
他看向陆晨的手腕:“那一剑的剑意,和你刚才出鞘那一刻的气息,有点像。”
陆晨握剑的手微微一紧,没有接话。
岳青松忽然开口:“你练剑,不是为了练剑本身吧?”
“为了用剑能办成的事。”
“比如?”
“统一北疆。”陆晨将衍剑慢慢收回鞘中,剑刃入鞘的嗡鸣细长而沉稳,“之后回京城,拆了轩辕的祭坛。”
岳青松看着他,那双眼睛锐利得像两片薄刀,又深沉得像两口枯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陆晨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比柳横山的重剑还要沉。
“你要统一北疆,是想让灵剑阁的人给你卖命?”岳青松问。
“不要他们卖命。”陆晨,“只要一个态度,不拦着我就够了。”
岳青松慢慢点了两下头,跟着弯腰重新拿起扫帚,握在手里掂拎。
“灵剑阁不出人。”他扫帚尖一挑,把一片刚落下的枯叶拨到石坪外头,“你打你的仗,我不拦,也不帮。但断剑峰往南这条路——”他用扫帚柄点零脚下的青石板,“你随时能走。”
韩青山在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陆晨站在原地,对着岳青松认认真真拱手鞠了一躬,没再多一个字,转身就走。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一路连跑带滑,不到一个时辰就踩上了山脚的泥路。陆凡终于喘匀了气,憋了一路的问题一股脑涌了出来:
“哥,那老头到底啥意思?是帮还是不帮?”
“不帮。”
“那你还给他鞠躬?”
“他不帮,但也不挡路。灵剑阁在北疆挂了上百年的招牌,他只要不开口反对,其他人观望的心思就少了三分之一。”陆晨拨开路边挡路的枯藤,脚步没停,“而且有一件事比归附更重要。”
“啥?”
“他认出了衍剑,还年轻时见过衍真人出剑。衍真人在北疆留过剑意,这件事之前没人知道。岳青松今肯出来,明至少还有一脉人记得当年的事,这比一百个人归附都值。”
韩青山沉默着走了一段,才开口道:“那个老头刚才看你拔剑的时候,眼神都变了。他是真见过这柄剑的人,搞不好也见过衍真人出最后一剑。你衍剑上那道裂痕——”
“我知道。”陆晨低头看了眼剑柄,“回头再修。”
三人沿着山路拐向北面的官道,头顶的云层散了些,午后的日光漏下来,把远处的山脊照得发白。
陆凡忽然开口问:“那接下来去哪儿?风雪楼?”
“风雪楼。”陆晨,“灵剑阁是敲门,风雪楼才是闯关。韩北望既然谁都不见,我们就用他不见饶方式上门。”
韩青山问:你摸得清韩北望的底细吗?”
“不清楚。”陆晨脚步没停,“所以才要亲眼去见一见。”
从寒霜城出来的回程路上,王震派来接应的马车停在官道岔口。陆晨翻身上车时,王震的信使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风雪楼三日闭门,无人出入。韩北望上月闭关至今未出。”
陆晨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闭关?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闭关,是躲,还是真在修炼什么功法?韩北望的寒冰真气已经到了金丹后期,再往上一步就是半步元婴。若是他真能破关而出,那局面绝不是“拜访”两个字就能了结的。
马车迎着北风往南走,车厢里三个人都没话。
陆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搭在衍剑的剑鞘上,一下一下轻轻叩着。衍剑在灵剑阁被岳青松“看过”之后,剑身上似乎多零不清道不明的温度,摸起来比之前暖了一线。
风雪楼在更北的地方,雪线以北,一百二十里。
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极远处,地交界线像被刀削过一般的雪岭,在午后稀薄光下白得刺眼。
三后就要启程,韩青山已经把穿行雪原用的厚袍子翻了出来。陆晨站在城墙上向北眺望,看不见风雪楼的旗幡,却能看清边那一道刺目的白。
全程一百二十里,他打算徒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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