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寒霜城北门就已经挤满了人。
薄雾贴着地面铺开,被晨光一照,泛出淡淡的灰蓝色。城门洞里一百号人站得纹丝不动,一色的黑劲装、黑靴子,腰间佩刀的刀鞘全部朝外。没人开口话,只有那面黑底金边的大旗被晨风扯着,一下又一下,猎猎作响。
陆晨站在队伍最前面,衍剑挂在腰侧。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一百双眼睛,全都落在了他背上。
出发。
他迈出第一步,脚掌落地的声响被身后一百双脚同时接住,整齐得像一声闷雷砸在石板路上。城门两侧的百姓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通行的道路,眼神里藏着好奇、带着打量,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队伍穿过城门时,有人轻轻吸了口气,低声:跟过年看社火似的,但可比社火压人多了。
旁边的人没接话,视线一直粘在队伍中间那面旗上,直到队伍走得远了,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第一行军沿官道往西,目的地是青石镇。路并不算好走,前几刚下过雨,泥地还透着潮气。可一百个人踩着烂泥,依旧走出了整齐的步点。陆凡走在队伍中段,侧耳听了一路,回头对着韩青山比了个拇指。
韩青山没有回应他,只是抬手调整了队伍间距,稳住了行军节奏。
中午时分,队伍渐渐靠近青石镇地界。
远远就看见镇口站了一排人,密密麻麻挤了一片,少也有一两百。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有年轻人爬到路边矮墙上坐着观望,还有几个娃娃被大人抱在怀里,举着手朝着队伍的方向指。
队伍走到镇口时,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一开始只有零星几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密密匝匝,像落雨似的,铺盖地落在队伍两侧。
陆晨没有放慢脚步,可眼角的余光还是扫过了路边一张张面孔——有带笑的,有激动的,还有眼角泛着红的。
队伍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跟前,老汉把插糖葫芦的草把子往地上一放,攥着双手使劲拍,巴掌都拍红了也没停下,嘴里大声喊着:好!好样的!
第三排有个年轻队员没绷住,嘴角刚翘起来一点,立刻又把神色压了回去。赵横从他旁边走过,眼风扫了他一眼,那年轻人立马绷紧了脖子,后续的步伐再没乱过。
队伍离开青石镇之后,路边的野地越来越开阔。韩青山从队尾走到队前,和陆晨并排走了一段,压低声音:刚才青石镇这场面,恐怕不全是百姓自发来的。
陆晨侧头看了他一眼:有人提前安排?
王震派人在前头递了话,今有一支卫队经过,愿意来看的可以出来。韩青山顿了顿,但来的人比我们预想的多得多,多出来的这部分,都是自己来的。
陆晨没什么,接着往前走去,脚步比之前稍稍加快了一些。
第三下午,队伍经过灵剑阁山脚那道石阶的拐弯处时,山腰的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衣,头发全白,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没拿扫帚,就那么静静站着,看着山下那一列黑甲队伍从官道上整齐通过。队伍整整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才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再看了一眼,这才真正消失在浓雾里。
陆晨没有抬头看,可他清楚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第五,队伍进入雪原边缘地带,风一下子变得凛冽刺骨。
路面开始出现冻土和薄冰,行军速度慢了一些,可队伍的队形始终没有散。前面的人把冰面踩实,后面的人顺着脚印往前走,节奏一点都没乱。
陆凡从后面追上来,鼻尖冻得通红,话时呵着团团白气:哥,已经到风雪楼底下了,要不要停?
陆晨抬眼望向崖顶,风雪楼的白墙在灰白幕底下几乎融成一片,看不分明,可崖顶确实有一面白旗在动——不是被风卷的,是被人握在手里摇了两下,又收了回去。
不停。陆晨收回视线,继续走。
队伍从冰崖下方通过时,崖顶的白旗再次出现,这次摇得更慢、更稳,连摇了三下才收回去。
韩青山在后面远远看见了,低声了一句:通行无阻。
第七,队伍开始折返。
路上的百姓比来的时候更多了,不少人自发在路边摆了木桌,桌上摆着粗瓷碗,碗里盛着热茶,放着干粮。没人拦队伍,也没人喊停,只是把桌子摆在路边,等队伍经过时,就远远望着。
有一个中年妇人端着碗站在路边,汤碗里漂着几片干菜叶子,她站了好一阵子,也没往前凑,就那么安安静静端着碗。等整支队伍都过去之后,他才把碗放回桌上,转身离开。
王雪瑶从队尾走到陆晨身侧,望着路边还没收拾的木桌碗盏,沉默了好一会儿。
“以前总觉得民心是虚的,看不见也摸不着。”她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现在……”
陆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才觉得,这东西比城墙还要结实。”完这句话,王雪瑶便走回队尾去了。
第十傍晚,队伍终于远远望见了寒霜城的城墙。夕阳把墙面晕染成一片暗红,城头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垂在粗糙的城砖上。
队伍走到城门前,陆晨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身后。
一百张面孔都蒙着一层灰,满是风尘。靴上的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衣摆袖口都磨得发亮。可每一个人都还守在队列里,腰没弯,肩没垮,佩刀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王震快步从城门里迎出来,在陆晨面前三步远站定,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扫过他身后的队伍,点零头:“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
王震侧过身让出通路:“城里给你们备了热汤和换洗衣裳,有事明再聊,今晚先好好休息。”
陆晨没有推辞,带着队伍慢慢走进城门。百姓站在街道两侧,没有鼓掌,没有呼喊,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经过。
这份安静,比潮水般的掌声还要沉重。
当夜里,陆晨在书房坐了很久。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八个字,墨迹早已干透。他反复看了两遍,才把纸折好,递给寥在门外的陆凡。
“贴到告示牌上去。”
陆凡接过纸扫了一眼——“服从号令,守护北疆”。
“这就完了?不添点别的内容?”
“八个字够了。”陆晨,“多了没人记得住。”
陆凡揣着纸走了,院子很快空下来,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陆晨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搁在桌角的那叠传讯纸。指尖摸到最底下那张时顿了顿——这张纸的质感和前面几封不一样,更薄一些,边角发卷,像是被人攥在怀里走了很远的路,才送到他手上。
他展开纸,扫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轩辕未出祭坛。屏障未撤。但屏障每隔七会有一次周期性衰减,持续约三个时辰。下一次窗口期——四后。
第二遍,他一个字一个字又从头过了一遍,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细笔,蘸上墨,在纸条背面写下两个字:回京。
笔尖落下时几乎没有声响。他把纸条翻过来压平在桌上,将笔搁在砚台边沿。
窗外起了风。远处演武场空荡荡的,没有人声,安静得能听见纸页被风掀动的细碎声响。那面黑底金边的旗应该还挂在城墙上,只是从这个角度看不见罢了。
四十二变成了四。
北疆的旗已经升起来了,卫队走完了万里路,人心也收得差不多了,该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备齐。
他吹疗站起身,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压在桌上的纸条。两个字被窗外的月光照出模糊的轮廓——回京。回那个被金色屏障罩住的京城。
四后。
他推开门,北疆的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裹着远处雪线的冷气,还有演武场那边新翻泥土的气息。门廊下,衍剑靠在墙边,剑鞘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他伸手,抹掉了那层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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