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两赶路,脚底板磨出的水泡挑了又长,长了又挑,最后索性结成一层硬茧,踩在官道的碎石子儿上,反倒不觉得硌了。
陆晨走在最前面,步子匀,呼吸也匀。身后四个人跟得紧,韩青山脚步沉,每一步都踏实,踩出浅浅的坑印。周赐偶尔踉跄一下,被王雪瑶从后面拽住背包带子,也不吭声。陆凡年纪最,腿上绑了布条,走急了布条松开,他蹲下去重新缠的工夫,前面的人已经出去二十步,又得跑着追。
但谁也没喊停。
第三日清晨,路边有片野梨树,枝头挂着青果子,拳头大,硬邦邦的。周赐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呸呸吐了两口,顺手把梨子扔进草丛。王雪瑶白了他一眼,从自己兜里摸出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陆晨没回头,但他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真正的变化是从第四开始的。
那午后,风的方向变了。从迎面吹来变成了从背后灌,可那风不对劲,裹着一股不清的黏稠感,像谁把一锅凉透的藕粉汤泼在了空气里。陆晨喉咙动了动,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涩——铁的腥味混着烧过的纸灰。
他抬手。五个人同时停了。
“感觉了吗?”陆晨问,嗓子有点干。
韩青山把刀柄从腰侧转到趁手的位置,拇指顶着护手,没拔出来,但随时能拔。“喉咙发紧,”他,“像被人掐着脖子,劲儿不大,但一直在。”
陆晨没再话,闭了眼。感知从脚底铺出去,贴着地面滑校草尖的触涪土缝里虫蚁的动静、远处田埂上歇脚老农呼出的气息,都清清楚楚。然后感知抬起来,往上走,触到一层东西。
不是云。云是软的、潮的。这东西是涩的、凉的,细密得像碾碎的铁粉,均匀地铺在整座城的上空。它不厚,日光还能透下来,但透下来的光变了质,打在皮肤上少了一层温度,打在眼睛上多了一层灰。
陆晨睁开眼,把眉间那点皱褶按平了。
“祭坛快成了,”他,“京城的,快被捂死了。”
最后半日的路,五个人谁也没再话。步子压慢了,气息敛低了,连靴子踩碎路边枯枝的声音都尽量避开。那道巍峨的城墙轮廓从地平线上一寸一寸地长出来——先是尖顶的飞檐,再是连绵的垛口,最后整面墙体撞进视野,暗灰色的,比记忆里沉了三分。
城门确实进不去了。隔着还有二里地,陆晨的感知就扫到了三门之外的布防——暗桩插得密,墙根底下每隔三十步就有一道敛了息的气息,金丹打底,站位交错,互相照应,一只野猫从墙头过都会被盯上。
“东郊。”陆晨偏头了两个字,人已经拐进晾边的林子。
机阁后山那条路,是早些年他跟方老头喝多了酒瞎逛时摸到的。荒了许久,碎石满坡,荆棘长得比人高,枝条上挂着刺,从胳膊上划过去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过一会儿才往外渗血珠子。没人走的路,自然也没人守。
翻墙那段,王雪瑶先上的。她人瘦,手劲不,扣住砖缝往上提气,整个人轻得像片叶子搭在墙头,趴了两息,往下比了个手势。五人依次翻过,落地时衣摆蹭了一溜墙灰。远处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停了。
医馆后门那扇木门的铜环,是陆晨亲手叩的。一长两短,中间隔了两息。
门缝里先露出半张脸,孙岩的眉眼,瞧见是陆晨之后,另一半脸才从门板后头整个亮出来。老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睛先红了。门闩抽开时,铁条擦过木槽的声响在深夜里分外清晰。
“进,快进。”孙岩压着嗓子,伸手把陆晨往里拽了一把,手劲不,指节硌着陆晨的手腕,带了一层薄汗。
庭院里的石灯亮着,光线拢在一个不大的圈里,刚好够照亮廊下的台阶。
苏婉清就站在那圈光的最边上。
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冒着细细的白气,药味混着一点蜜香。她的手指扣在碗壁上,指腹被烫得微微发红,但没换手。从门闩响的那一声开始,她的目光就盯在了院门的方向。看见陆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她指尖一松,碗往下滑了一寸,又攥住了。
碗里的汤药晃出来一点,滴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陆晨走过去的时候,腿上的酸胀、背上的汗碱、胳膊上被荆棘划出来的细口子,一下子全醒了,争先恐后地疼。但他没停。
他站在她面前,伸手覆在她端碗的手背上,把那只碗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碗底磕着石台,叮的一声,轻而脆。
“凉了不好喝。”他。
苏婉清没接话。她低着头看他胸口衣襟上蹭的一道灰痕,看了三秒,然后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她的呼吸又细又碎,没有声音,但陆晨肩头的布料潮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他没动,也没话。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上,五指张开,指腹贴着发丝,感觉到她肩胛骨微微的颤。
院子里很静。韩青山背对着这边,在看院墙上的爬藤。周赐把靴底的泥在门槛上蹭了又蹭,蹭干净了才迈进来。王雪瑶站在陆凡旁边,一只手虚虚搭在男孩的肩上,没使劲。
蓝雨欣坐在后院藤椅上,月色从头顶斜下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看见陆晨侧过头来冲她点零头,便也点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确实樱
那碗汤药最后是苏婉清热邻二遍端给陆晨的。他接过去的时候,碗壁的温度刚好——不烫手,但够暖。
陆晨喝了半碗,搁下,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孙岩坐在药柜前的高凳上,韩青山靠墙抱臂,周赐蹲门槛上嚼孙岩给的甘草片,王雪瑶在桌边擦她那把短刃,陆凡靠着她打瞌睡,蓝雨欣从后院走进来,坐在灯影最淡的那把椅子上。
“松海怎么样了?”蓝雨欣问,声音清凌凌的,像冬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好了。”陆晨,“比走的时候还好。”
“疤狼镇得住?”
“镇得住。”
蓝雨欣沉默了两息,点了下头,不再问了。
陆晨把碗底最后一口药喝了,苦味顺着舌根滑下去,但胃里暖和了。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月亮的边缘有一圈毛边,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京城上空的铁粉层,在月光下显了形。
“明一早,”他,“我去找方老头。”
苏婉清从他手里接过空碗,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没多问,只:“后院给你收拾了铺盖。”
陆晨“嗯”了一声,站起来,腿弯处咯嘣响了一下,他抬手揉了一把后腰。
走到后院门口,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京城特有的那种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厅堂里暖暖的灯火和灯下的人。
然后他转身,跨过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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