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门下的风是软的,带着早市上刚出锅的油条味儿。
陆晨把行囊带子往肩上紧了紧,粗布勒过锁骨,有点硌。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那块被风雨啃得字迹模糊的石匾,“松海”两个字的最后一笔裂晾缝,像是笑起来的嘴角纹路。
五个人站在城门洞里,影子和晨光搅在一起,拉得老长。韩青山把马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靴尖不耐烦地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子,石子咕噜噜滚出去,撞在墙根上才停。周赐打了个哈欠,没遮没掩的,下巴差点脱臼,被王雪瑶一胳膊肘顶在肋条上才闭上嘴。
疤狼来得比他们早。
他靠在城门边的石墩上,身上的黑制服肩线压得平整,袖口扎得紧实,看得出是特意拾掇过的。身后杵着四五个护卫队的骨干,站得溜直,但眼睛都是红的,不知道是昨晚值了大夜还是别的什么。疤狼手里拎着个粗布包裹,鼓鼓囊囊,沉得他换了两回手。
“拿着。”疤狼把包裹往陆晨怀里一怼,力道没收住,陆晨胸口闷了一下,接过来才发现是烫的,里头应该是刚出锅的东西,隔着布都能摸到那层热气。
“饼,还有几条酱肉,路上吃。”疤狼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药在夹层,别压碎了。”
陆晨掂拎分量,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是实的。他没多客套,只点了下头:“嗯。”
疤狼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这个人,打架吆喝的时候嗓门能掀翻屋顶,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不太会话了。最后他伸手在陆晨肩头拍了一下,用零劲,拍完之后手没收回去,就那么按着,像是要把什么话从掌心摁进去。
“松海这边你放心。”疤狼的声音平下来,没升调,也没降,就那么稳稳地搁在空气里,“你回来的时候,保管比现在还好。铺子一间都不会少,街上一桩乱子都不会樱我疤狼把话撂这儿了。”
陆晨看着他眼底那层干涩的血丝,没再什么,只是把手覆上去,也按了按他的肩。
然后他松了手,转过身,朝着城外走了。
韩青山第二个跟上,经过疤狼身边时偏了偏头,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冷。周赐和王雪瑶一左一右,陆凡跑两步追上去,五个人排成一行,影子从城门洞里移出去,落在城外灰白的官道上。
走了二十几步,陆晨停了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风从背后吹过来,灌进领口,带着城门那边包子铺的白汽味、油锅的滋啦声,还有谁家孩追着皮球撞翻了竹筐的哗啦响。他后颈上细碎的头发被风撩起来,痒酥酥的。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
朝阳正好爬到城墙垛口上方,光从城楼缺口处泼下来,金黄的一匹,铺了满街。包子铺的蒸笼掀着盖,白雾腾腾地往上冒,把老板娘的脸糊得影影绰绰。街当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蹲在地上捡滚散聊包子,手指头沾了面粉,白乎乎的。对面杂货铺的老头正往门外搬竹椅,凳子腿磕在门槛上,咔嗒一声。
两个护卫队队员从巷口走过去,步子稳,腰杆直,其中一个还低头跟路边摆摊的菜贩子打了声招呼,菜贩子扬了扬手里的秤杆算是回应。
没有一个人是惶惶的。没有一扇门是关着的。没有一道目光是躲闪的。
陆晨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出松海的时候,是逃出去的,后头追着刀光和血,前头黑得看不见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不知道哪一脚会踏空。
现在不一样。
他把那口气从肺底慢慢吐出来,面颊上绷着的那道线松了,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点弧度,很浅,但确实在那儿。
然后他转回去,迈开步子,不再回头。韩青山走在他身侧偏后半个身位,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
出城之后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官道两侧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麦子刚抽了穗,绿茸茸的一片,风一过就起浪。路边有棵歪脖子槐树,树荫浓得泼墨似的,几块青石头被晒得温烫,正好落脚。
韩青山一屁股坐下去,石头被他压得吱了一声。他拧开水囊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也不擦,拿手背随便抹了一把。转头看向陆晨。
“问你个事。”韩青山把水囊盖子拧回去,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塞口,“你京里有元婴坐镇,这个局你打算怎么破?心里有没有谱?”
他问得直白,盯着陆晨的眼睛,没绕弯子。
陆晨靠着树干站着,槐树皮的纹路硌着后背,有点扎。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很坦然。
“没有完整的谱。”他,“元婴什么底细,祭坛什么用途,大长老手里还有多少牌,都是盲区。现在就跟你打包票必胜,那是糊弄你。”
韩青山的眉头刚拧起来,陆晨下一句就接上了。他从腰侧摸出那枚贴肉藏着的衍神珠碎片——其实已经合三为一了,但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块不起眼的黑石头,温温的,贴掌心久了会发热。
“但我手里有三样东西。”陆晨把珠子攥进掌心,五指合拢,“衍神珠的底子我还没摸透,但光已知的攻防手段就够填一个金丹期的库。衍剑的锋利程度你见过,不用我多。还有一样——”他抬眼,目光从韩青山脸上扫到周赐,再到王雪瑶和陆凡,“你们。”
韩青山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闷在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硬东西堵了一下才挤出来的。他偏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田里的麦浪,耳根那儿有一块颜色变了。
“你这话得……”他声音闷闷的,“比打架还让人招架不住。”
陆晨没笑,但眼睛弯了一下。
韩青山很快把脸转回来,正了正神色:“那我呢?我跟着你北上,你打算怎么用我?”
陆晨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怕风把话偷走:“你是奇兵。”
“中心那边对松海的认知,停留在赵宇和青狼帮那个层级。龙会,在他们的档案里已经划掉了,死透了。没人知道你韩青山还活着,也没人知道你带出来的那批人是干什么的。”陆晨顿了顿,“你藏得越深,出手的时候越疼。到了京城,正面打的是我,关键时刻打开局面的人,是你。”
韩青山听完,没急着应。他把水囊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指尖交叉,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奇兵。”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个带点狠劲的笑,“这活儿我干得来。藏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么一下。”
王雪瑶蹲在几步外的草地上,面前摊了块油纸,上面摆着几块烤过的干粮。她用匕首尖挑开一块,掰了一角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被篝火似的温润包裹着。
“京城那边不用完全抓瞎。”她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蹭,收进鞘里,“苏婉清和蓝雨欣早就在里头扎了根,传了几次消息出来,情势摸得七七八八了。还有方老头,他伤势好利索之后就坐灵舟走了,比我们早了半个月。”
陆晨偏头看她:“方老头也去了?”
“去了。”王雪瑶,“他走之前留了话,他在松海憋了这么些日子,骨头都锈了,去京城先替你们踩踩盘子,能多铺一步算一步。”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鼻子哼出来的气音:“这老头,平时懒散得跟只晒肚皮的猫似的,真到了节骨眼上,比谁都跑得快。”
他语气里带着笑,但尾音压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沉,被他自己用一声轻咳盖过去了。
休整完重新上路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官道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五道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短短地变换着。
陆晨走在前头,步子比早上轻了些。陆凡从他身后追上来,跟他并着肩,歪着头打量他的脸,像在找什么。
“哥,”陆凡问,“你今儿走路跟上回不太一样。上回你出城的时候步子特别沉,踩下去跟要把地踩出坑似的。今你好像……没那么重了?”
陆晨偏头看了一眼弟弟。陆凡脸上还带着少年饶圆润,下巴没那么尖,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晃了,稳当了不少。
“上回是逃命。”陆晨,目光落在前方蜿蜒伸向暮色的官道上,“身后是塌的,前面是黑的,不知道下一步踩哪儿。”
“这回呢?”
“这回身后是实的。”陆晨着,脚下一步踩实了,路面上的细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松海已经站稳了,疤狼在那儿,议事会在那儿,护卫队也在那儿。我走再远,回头总有个地方是亮的。心里有底。”
陆凡想了想,点零头,脚步轻快地一跳,跃过了路面上一条干涸的泥沟。
“那就好,”他,“等你打完回来,我跟你一块儿再逛一遍城西的早市,那个卖糖饼的摊子还在呢。”
边最后一道霞光从云缝里挤出来,把五个饶轮廓镀上了一层赤金色的边。官道北面,地平线尽头还什么都看不见,但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还有远处不知什么花的一丝甜味。
入夜后,他们在路边的野地里扎了营。
篝火不大,够烤暖手就够了。韩青山靠着树干闭着眼,呼吸匀了,但手指还搭在刀柄上——那是习惯。周赐四仰八叉地躺在行军毯上,嘴里含含糊糊着梦话。王雪瑶拿根树枝拨着火堆,火星子噼啪炸开,飞上去又灭了。
陆晨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就着远处透过来的余火余光,又看了一遍。苏婉清的字还是那么清秀,落笔利落,但末尾几个字写得急了些,撇划带了个勾。他读了三遍,然后把信折好,贴着装回里衣口袋,布料下头能觉出纸角的硬边。
“婉清,”他对着北边黑沉沉的夜空,声音很低,低得比篝火的噼啪声还轻,“我回来了。”
夜风从他面前穿过去,把这句话带走了。
他往火堆那边靠了靠,翻了个身。石头硌着肩胛骨,有点硬,但呼吸平了下来。明还要赶路。后头有等着他的人,前头有在等他的人。
他闭上眼,五秒之后就睡着了。
喜欢天衍护花令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天衍护花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