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山带人走出矿洞口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二十几个人眯着眼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便沿着那条荒草丛生的路往下走。没人话，只有脚下的碎石和枯枝被踩断的声响。有人走几步便抬头看一眼，看了好几眼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疤狼站在城门口等着。他换了一身护卫队的短打劲装，腰上别着那柄重新打磨过的短刀。看见韩青山从远处山坡走下来时，他没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抱着手臂。
韩青山在离他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住了。
两人隔着这点距离对看了一眼。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一点灰土。疤狼的目光从韩青山脸上那几道旧疤上滑过，落在他身后那些人身上——灰头土脸，衣服旧得看不出颜色，但腰板挺得笔直，兵器绑得妥帖。
疤狼收回目光，没什么，侧了侧身，让开城门通道。
韩青山抬脚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时两人都没偏头看对方，但疤狼那身新制服和韩青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衣摆被风卷起来碰了一下，又各自落回去。
韩青山进了城。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跟着，脚步踩上城门内平整的石板路时，有人顿了一下，像是很久没踩过这么平整的路面。
队伍穿过早市，街上有人停下手里的事看他们。卖材、开铺的、赶路的——目光里带着好奇，但没有恐惧。有孩蹲在路边仰着脸看，被大人一把拽回身后。
韩青山没管那些目光，只管带着人往前走。
次日清晨，总部大楼一楼大厅被重新布置过。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数十张椅子分三块区域排布，中间留出一条过道。没有横幅，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一面墙上贴了一张新写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今日会议的大致议程。
人来得比预想中齐。
左边坐满的是疤狼带队的老护卫队骨干，大多是青狼帮出身，但换上了统一的深色短打，精气神与半个月前判若两样。右边是韩青山带出来的那二十来号人，衣服还是旧的多，但每饶兵器都擦得干干净净。中间几排坐着城里三支散修组织的代表，年纪都不，在松海扎根多年，今特意换了体面的长衫来。
三方人坐在一起，中间空着几排椅子，谁也没主动往对方那边靠。但至少，没吵，没瞪眼，没拍桌子。
陆晨从侧门走进来时，会场里原本压着的交谈声一下子落到底。他走到前台，面向众人站定，没拿稿子，没摆架势。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把大家叫来，是几件要定下来的事。”
台下没人出声。
“第一件，从今起，松海不分地盘了。”陆晨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青狼帮原来管哪条街、龙会原来占哪片区，一律作废。全城治安由护卫队统一负责，韩青山的独立队配合执法，两套班子各司其职。”
他完停了停。台下安安静静，没人接话。
“第二件，城里所有修士，不管原来跟哪个帮、不跟哪个帮，十之内到议事会登记造册。修为、师尝住处，写清楚。过时不登的，按非法修士处理。”
“第三件，城里不准私斗。有恩怨有纠纷，到议事会来告，议事会管牛谁要私下动手，按乱城处置。”
三句话完了。陆晨没有补充，没有解释，就那么站着等台下的反应。
安静了大约五六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疤狼第一个站起来。
他的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他本裙是站得稳稳当当，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得到：“护卫队没意见，这条新规矩我认。”
他坐下之后，所有饶目光慢慢转向右边。
韩青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有一道旧刀疤，颜色已经泛白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慢慢站起来。
“龙会独立队，认了。”
他的话比疤狼还短。但他完坐下去之后，三支散修组织的代表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表了态。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修士，话有点慢，但嗓门不：“我在这松海住了四十年，头一回看见这么大伙人都能坐在一起话。”他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了几声。会场里那层绷了一早上的薄冰，被这阵笑声轻轻敲碎了一块。
会议散场时，人流量很大，过道里挤满了往里往外走的人。疤狼和韩青山没急着走，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各站一边，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疤狼从墙上直起身，看了韩青山一眼，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当年你哥的事，我有份。”
韩青山侧过头看他。
疤狼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赵宇打龙会那晚，我带了人守在城西，堵住了你们三条退路。有一条要是没堵，你哥可能能撤出来。”
他完这句就没再往下，偏开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
韩青山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疤狼以为他会拔刀。但韩青山没樱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跟自己无关的事：“那你要是没堵那三条路，死的就不止我哥一个。”
疤狼愣了一下。
“赵宇在西边埋伏了十二个人，金丹中期。”韩青山看着他，“你堵的是退路，也是死路。”
疤狼的喉结动了动，没话。
韩青山把手从刀柄上拿下来：“所以我不恨你。恨的是赵宇，还有那个年代。”
疤狼沉默了几秒，慢慢转回头来：“从今起，龙会的人过我的防区，我不拦。”
“本来也不该拦。”韩青山。
疤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脸上那股绷着的劲儿松了。他没再多，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抬了下手，算是告别。
韩青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晚上，松海比往常安静得早。
街上收摊收得快，但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有人在门口跟邻居聊，声音压得很低，的都是白那场大会的事。有人把告示抄回家，拿着老花镜凑在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总部顶层，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入秋的凉意。陆晨站在窗前，看着底下那片星星点点的暖光。和半个月前那种压抑着、惶惶不安的灯火比起来，现在的松海，连夜色都透着股松快劲儿。
门被推开，韩青山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衫，是白疤狼让人送来的，袖口稍微长零，他把那截布料卷了两折，露出结实的臂。
他走到窗前，在陆晨旁边停下，看着外面那片灯海，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陆晨没答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猜的。”韩青山，“松海已经稳了。你在这儿多待一，就是多浪费一。”
陆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什么？”
韩青山转过身来，后背靠着窗台，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陆晨：“我想跟你走。”
陆晨没接话。
“我在那洞里待了四年零七个月。”韩青山，“每睁开眼是石头，闭上眼还是石头。吃饭、睡觉、磨刀、等人——等的就是赵宇死的那。”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可仇报了之后，我发现自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松海的新规矩很好，疤狼守城也很好，但那是他们的活法。”
他放下手，看着陆晨：“你接下来要去的那个地方，才是我的活法。”
陆晨看着他：“京城。你要想清楚。”
“我想了整整一了。”韩青山。
“那边是中心组织的老巢，有元婴。”
韩青山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那几道疤跟着动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张扬：“那就见了再打。”
陆晨没再什么。他转回头，又看了一眼底下那片灯火，然后了一句：“走之前，把你这身衣服换合身了。”
韩青山低头看了看卷了两折的袖口，哼笑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你这个人，答应人之前非要绕个弯。”
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陆晨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但确实动了一下。
窗外灯火温然，夜色安静。这城，总算是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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